第六十八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七章 上
仪凤跟随着荣宝和一群残兵逃出武昌城,到了长江边上的一座军备仓库,一路上陆陆续续地有不少打散的清军加入他们的队伍,荣宝点了一下人数,约有一个营。
军备仓库临江,原先是专供军队运输船装卸军用物资的停泊点,备有弹药、军服和过冬的草褥。可是溃兵们无心恋战,围在茫茫的长江边指望有海军的军舰来运他们逃离险境。可是长江上片帆皆无,武昌城的炮火吓退了长江上所有的来往船只,就连海军唯一的留守在长江上的“楚豫”号炮舰也退往下游待命,免遭革命军炮火对它的袭击。
溃兵们嚷嚷着要弃械易装解散,各自东西逃命。一向恃众杀寡、恃强凌弱的荣宝面临颓局也没有了主意,他躲在弹药仓库里正准备换上便装,率先逃跑。
仪凤走进弹药仓库,一见荣宝的狼狈样,就动怒地说:“小表舅,你身为朝廷命官,怎么准备逃跑?”
荣宝哭丧着脸说:“仪凤,你到哪里去了?大势已去,快准备逃跑吧!”说着叫亲兵递给她一套男装,叫她换上。
仪凤将男装往地上一扔,气急急地说:“呸!你不配当我的小表舅!贪生怕死,目无纲纪,日后我要向太后参倒你!”说着转身往外走。
荣宝连忙叫道:“等等!我的小姑奶奶,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的!不逃掉,你有什么回天之术?”
仪凤一听他转变了态度,就停下脚步,说:“刚才我带了几个士兵去看仓库,守库的库兵全部逃走了。这里有四座仓库,一座放草褥,一座放粮食,一座放军服,还有一座放弹药。仓库地处高坡,后面临江,是装卸码头,前面临路,便于装车,是个易守难攻的营地。我们只要守住仓库,没有两三个协的兵力是攻不下仓库的。”
荣宝一怔,问道:“什么,你打算要守在这里?”
仪凤露出一种大将临危救难的口气,说:“有何不可?此处吃、住、穿、军备不愁,一应具备,只缺固守的决心。我军尚有一个营的兵力,可以固守待援。”
荣宝沮丧地说:“总督大人已经逃上‘楚豫’号炮舰,弃城而去,哪有援军可待?”
仪凤卓有远见地说:“武昌发生兵变,朝廷不会袖手旁观,顷刻之间,便有大军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剿。如果小表舅固守待援,一旦大军赶到,加入反攻,小表舅便成中流砥柱、反败为胜的名将,朝廷将不会亏待你的功绩。”
荣宝渐渐地恢复了信心,说:“所言不差,可是溃兵如水,一旦不听命令,犹如洪水将淹没你我,这如何是好?”
仪凤硬着头皮道:“事到如今,兵败是死,弃城也是死,不如拼死一战,还有一线生机,这便是告诉外头溃兵的道理!走吧,见机行事!”
荣宝扔了手中的便装,和仪凤走出仓库。仓库外,溃兵们如无头苍蝇团团转,弃械与固守,莫衷一是。一见仪凤和荣宝走出,鸦雀无声了!恶狠狠地盯着仪凤和荣宝,以乎要将他俩生吞活剥了。
荣宝大声地说:“弟兄们,这位是仪凤格格,她有话要说!”
一个排长不服地叫道:“格格?就是太后来了也没有用,是能替我们挨刀,还是挡子弹?”
一个正目说:“排长大人,先听听她怎么说,再作道理也不迟啊!”
溃兵们慌不择路地嚷嚷:
“听格格说话!先听格格的!”
“先听格格的,再走不迟!”
“对呀,人家好歹是格格,连提督大人都听她的,不妨先听听!”
“。”
仪凤向众人挥挥手,溃兵们又安静了,才说:“弟兄们,我叫仪凤,是海军副大臣代春贝勒的独生女儿,因为到武昌城看望我的奶娘,恰逢兵变,才滞留此地。昨天晚上遇险,多亏营中几位兄弟的搭救,请这几位兄弟出列。”
十几个绿营兵陆续走出行列,站成一排,仪凤一看,正是昨天晚上的救命恩人,便朝他们跪下,大声说:“各位兄长,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大哥!请受小妹三拜!”说着连拜三拜。
这一群绿营兵受宠若惊,慌忙跪下回拜,齐声说:“格格如此看重我等,请受我等回拜!”
仪凤起身,上前一一扶起这十几个绿营兵,连连说:“大哥请起!大哥请起!”
这一群绿营兵起身后,仪凤说:“大哥们请站到小妹身边来。”绿营兵们闻声站在仪凤身后,仪凤顿时拥有了一群手执钢枪的亲兵,更显得信心百倍,又说:
“弟兄们,大敌当前,必须万众一心,否则弃械逃跑是死,固守待援可是能活!我刚才查过了,我们手中有四座仓库,有弹药,有粮食,有军服,有草褥,又有一个营的兵力,可谓兵强马壮。只要坚守几天,相信朝廷的援兵一定赶到,海军的舰队也会赶来增援,到那时,弟兄们将是大清的功臣!”仪凤信誓旦旦地向众人晓以道理,以期成功。
不料那个排长带间寻衅,说:“弟兄们,总督大人都逃走了,凭什么我们要给清廷卖命?”
仪凤说:“我是女流之辈,难道这位大哥还不如我敢为国家、为社稷赴汤蹈火吗?”
排长煽动地说:“弟兄们,她是格格,大清皇家有她的一份,她当然得卖命保住大清。可是咱们是大清的泥土,大清的垃圾,大清好歹与我们何干?”
仪凤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大清有用着我们的地方,我们能当孬种吗?”
排长又说:“大清是她家的,跟我们无干,弟兄们,走哇!回家去!”
溃兵们正蠢蠢欲动,仪凤从荣宝拔出手枪,对准排长开了一枪,排长当场毙命。仪凤高声叫道:“想逃跑者死!”
仪凤身后的十几个绿营兵横下钢枪哗哗一声,拉开枪栓,对准溃兵,威风凛凛地面众簇拥着仪凤,溃兵们被镇住了。
仪凤威赫地说:“弟兄们,仓库易守难攻,只要守阵得法,一定能击退乱兵的进攻!现在请正目以上的军官们都站出来!”
当下有十几个管带、队官、排长和正目军官站出队列。
仪凤对一个队官说:“你带十几个弟兄去军服仓库搬出军服让弟兄们换上新军装,让乱兵们看了以为我们是一支劲旅!”
队官领命而去。
仪凤又对一个排长命令道:“你带十几个弟兄去弹药仓库搬出弹药,让弟兄们补充。”
排长领命而去。
仪凤说:“打仗我是外行,下面由提督大人发布命令!”说着将手枪交还荣宝。
荣宝对仪凤贺御溃兵的魄力佩服的五体投地,说:“弟兄们,本督愿意听从格格的调遣!”
军官们齐声说:“我等愿意听从格格的调遣!”
仪凤说:“如果不听从调遣的,一律军法从事,可愿意?”
荣宝等人一齐回答:“愿意!”
于是仪凤和荣宝等人围着蹲在地上,开始用一把刺刀在地上画着地图,商议如何固定仓库的办法。
这时候,一个哨兵跑来禀报:“格格,有人来了!”
仪凤大声命令道:“弟兄们,赶紧换上新军装!”
士兵们纷纷换上新军装,顿时精神焕发,士气大振。
仓库前头的大路上,尘头起处,驰来一匹快马。
仪凤、荣宝以及军官们在士兵的簇拥下走到营地门口,那匹快马已经驰到了,滚鞍下马的正是革命军排长蔡继武,左臂扎着白带,手执一面白旗,一见仪凤,惊喜地说:
“原来格格在这里!害得我好找。”
仪凤高兴地说:“蔡大哥,原来是你?我干娘还好吗?”
蔡继武悲慽地说:“我娘被乱枪打死了,店铺也被炮火烧了。”
仪凤听了很悲痛,说:“干娘死得这么惨,那你来此做甚?”
蔡继武说:“我奉鄂军军政府的命令来劝你们投降!”
仪凤愤怒地说:“你们是乱臣贼子,我等岂能听命于你?”
蔡继武解释道:“我们不是兵变,是中华民国军政府,黎元洪大人是都督!”
仪凤正色地说:“回去告诉贼逆黎元洪,我等乃堂堂朝廷命官,不屑于狗豕为伍,一旦朝廷援军到来,尔等乖乖献上首级!去吧!”
蔡继武说:“你等的气度,确实让我佩服,不过打仗是男人的事,请格格离开此地,与我一道回城,确保无虞!”
“住口!”仪凤斥道,“我乃皇家格格,生是皇家臣民,死是皇家雄鬼,岂能与你同日而语?去吧!”
蔡继武无可奈何,说:“格格,你我名为其主,但是又是情同手足,我留下这匹战马,聊表为兄寸心。”
仪凤说:“各安天命,好自为之吧!”说着让一个军官牵过蔡继武的战马。
蔡继武抢拳一揖,转身走了。
仪凤对荣宝说:“提督大人,革命军很快就会来进攻,请布置作战计划。”
荣宝很快地布置了固守的计划,军官们一领命。
仪凤说:“敌众我寡,提督大人,我有个建议。”
荣宝说:“但讲无妨。”
仪凤说:“营房背面临水,三面临着大路,是否围绕营房挖一条大壕沟,将草褥填充沟内,撒上火药粉,然后诱敌浑入,再放火歼敌。”
荣宝和军官们都称道叫绝,当下分头行事。
荣宝问道:“仪凤,怎么会知兵用兵?”
仪凤谦虚地说:“久在海军,听惯阿玛和萨统制他们议论军事,所以一知半解,也不知能够临时抱佛脚。”
荣宝由感而发,道:“如果你是男儿郎,当是一员领兵战将。”
仪凤有点后怕,说:“充其量是逼上梁山,还望小表舅壮胆。”
荣宝说:“三军待战,粮草先行,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件大事,让官兵吃饭肚子。”
仪凤说:“这件大事由我来指挥。”说着领着那十几个绿营兵走去埋锅做饭。
荣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心里掂里着此仗是否能够一举成功,便带着亲兵去督挖壕沟了。
进攻是黄昏时分开始的。
一个标三个营的革命军一字排开同时向仓库营地发起进攻的,他们的如意算盘是用三个营打一个营,让荣宝首尾中间三不顾,自取其乱。
荣宝毕竟是老将,只派出三个排的兵力挡在壕沟之外当诱兵,双方一接火,革命军在马克沁机枪的一通扫射之后,开始以众凌寡地进攻。
三个排的绿营兵只是用排枪一阵一阵地射出。
革命军乘势而来,以为绿营兵不堪一击,踩着倒下的伙伴的尸体汹涌而来。
荣宝见时机已到,分别叫人打了三发信号枪,那三个排的绿营兵连忙往回撤,分别从身后的壕沟的三座木排上撤入营地,再将木排拆入壕沟中。
革命军不知是计,乘胜追击,三个绿营兵各手执火把跑向壕沟准备点火。不料,他们先后均被革命军的乱枪打死。
眼看着革命军已经冲到壕沟边,要踩着垫在壕沟中的草褥,越过壕沟冲入营房阵地,只见仪凤跳上战马举着火把向壕沟冲去。
革命军不断地向仪凤开始射击,无奈战马飞快,驮着仪凤策马冲到壕沟边,弯腰点火。壕沟里的沾着火药的草褥一触即燃,烧起熊熊大火。仪凤策马沿着壕沟不断地弯腰点火,一条火带瞬间燃起,冲入壕沟的革命军身上着火,在火海中挣扎。此时,埋伏在营盘内的的绿营兵们的轻重武器一并开火,如秋风扫落叶卷倒了前赴后继的革命军。革命军死伤惨重,留下大批的尸体在壕沟中燃烧,跟潮水一样地退回武昌城内,不再来犯。
有几个冲过了壕沟的革命军被绿营兵团团围住了,为首的正是排长蔡继武。
“杀了他们,枭首示众!”一个管带官向荣宝提议。
荣宝毫不含糊地说:“听格格的!”
仪凤骑着战马走过来,脸上身上全是被烟火熏灸的灰痕,显得更加英武。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盯着仪凤看。
管带官大声地问仪凤:“格格,杀了他们,以振军威吗?”
骑在马上的仪凤威严地扫视着士兵们,说:“弟兄们,我们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土匪马贼,以杀人取乐。放了他们,好让革命军知道,我们是有纪律的劲旅,不是鸟合之众!同意吗?”
“同意!”士兵们的喊声高遏行云。
荣宝大声下令:“放人!”
士兵们让开一条路,让蔡继武几个逃生。
蔡继武激动地对仪凤喊道:“谢谢格格!后会有期!”
仪凤在马上说:“回去告诉黎都督,与人方便,与已方便!”
蔡继武回到武昌城内,将仪凤的话告诉了黎元洪。
黎元洪感叹地说:“好一个格格!活脱脱是一个女中豪杰!也罢,她有仁,咱有义,不必再去进攻了,就让他们在城外枯守着给朝廷唱挽歌吧!”
蔡继武听了,暗暗地替仪凤松了口气。
就在蔡继武替仪凤释忧的时候,周友三和水根正在到处寻找仪凤。
周友三、水根与仪凤被革命军冲散了以后,四下里寻觅仪凤,不料正撞上五爷、郑安芳、学生敢死队和一群革命军士兵,他们的左臂土都扎着白布带。周友三来不及躲避,被五爷抓住了。
五爷用手枪顶着周友三的脑袋,说:“周大人,重大一别,听说你到武汉当上军谘府特使了?来人哪,杀了他!”
郑安芳阻止道:“等等!他的未婚妻陈定琴可是自己人,怎么能杀了他?”
五爷一想起广州起义的失败和长沙米潮中丁二姐母子被杀,气就打不一处来,说:“他是披羊皮的狼,军谘府的高级谘使,害了咱们多少人?”
郑安芳说:“在重庆保路运动中他也帮过咱们不少忙,他大哥现在可是重庆保路同志会会长,别杀他,叫他反正!”
五爷说:“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周大人,跟我们干,怎么样?”
周友三说:“士可杀,不可侮,你们动手吧,放了水根,他什么都不懂!”
水根说:“我是海军统制部的车夫,要杀周大人,连我一起杀了!”
一个士兵踹了水根一脚,说:“死鸭子,嘴硬!看老子不杀了你!”说着拉开枪栓!被五爷拦住了。五爷开导地说:
“周大人,你不跟我们干也可以,你不想想陈定琴为了谁躺在医院里?”
郑安芳说:“你难道想再让她为你死一次吗?”
周友三一想到痴情而又挚着的陈定琴就气馁了,说:“好吧,我只好对不起列祖列宗了,对不住对我有思的朝廷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五爷说:“带我们去监狱放出被关押的革命同志。”
周友三撕下一块白色衬布替自己的左臂扎上,说:“好,我带你们去,水根,你自己去找仪凤格格吧!”
郑安芳一愣,问道:“什么,仪凤在武昌城?”
水根将仪凤来武昌的缘由说了一遍,又担心地说:“格格要出事,我也不想活了!”
五爷说:“不必担心。”于是就命令两个学生跟着水根去找寻仪凤。
郑安芳叮咛道:“万一有急事,可到指挥部来找我们。”
水根走后,郑安芳心想,在她和陈定剑之间,梗着仪凤,是她难逃的一个劫数,即使在这炮火连天的武昌城内,也不少了仪凤的髣髴身影。
紫禁城养心殿的西暖阁里,隆裕皇太后正在大发光火,说:“为什么造反是发生在武昌?为什么造反的偏偏是新军?”
摄政王载泮、军谘府大臣载涛、海军大臣载洵和军谘府副大臣康禄面面相觑,承受着太后劈头盖脸的责问。刚才,是康禄头一个拿着武昌新军造反的电报急匆匆地赶进西暖阁来向太后报信的,过门槛的时候,因为门槛太高,他心急如焚跑得匆忙,还摔了一跤,跌落了一颗门牙,到现在嘴巴还在作疼。
载泮是皇族内阁的核心,回答太后责问的苦果自然由他先吃,说:“原因有五。武汉号称九省通衢,各种新兴思潮在此地汇集不足为奇。这是其一。
多年的天灾人祸,农业纷纷解体,大批的流民、灾民集中在武昌,积势待发。这是其二。当年张之洞举办各种教育,在为朝廷培养出一大批可树立才的同时,也滋生出不少广具知识的乱臣贼子。这是其三。
新军中中级军官,不少是日本士官出身,他们在日本读书时,深受西洋各种理论影响,即使是身亨高官厚禄的高级军官,大多数也很‘识时务’,随波逐流。
这是其四。其五,是革命觉在新军中使用‘抬营主义’手段策反新军,由下而上,由内到外,所以成功必不偶然。”
隆禄太后恍然道:“原来是这诸多原因,可恨,可恼!”
载洵安慰道:“太后不必动怒,林子大了什么鸟也都有,这是自然的事,只要把罗网织好了,还怕恶鸟不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