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三章
隆裕皇太后的懿旨很快下到海军统制部:撤销代春与康禄两家的联姻,左迁铁祥为“江天”号炮舰的管带之职,“海星”穹甲巡洋舰管带一职由帮带陈定剑署理。对铁祥不失偏袒,以期东山再起。而企图平息代春的盛怒,萨镇冰的不满和陈家父子的怨怼,福贵则责成由上海道处置,责打五十大板,裁撤高级侦探,降为侦探。这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下去了。
仪凤的伤势倒不重,尽是皮外伤,住在教会医院里由乔治医生治疗,安娜护理。摆脱了铁祥的婚姻桎梏,无疑让她重获了新生,只是陈定剑与郑安芳的订亲成了结在九曲迥肠中的症结。
陈定琴已经毕业,征得父亲同意之后,和周友三去了周友三的老家重庆。陈世恩再三叮咛女儿,四川已出现乱象,成立了“四川保路同志会”,因为维护川汉铁路路权而与朝廷分庭抗礼。周友三信誓旦旦地保证此去无虞,周家是重庆的大户人家,他的哥哥周友梅是重庆商会会长。
陈定琴头一回入川,木船经过宜滨以后,即进入四川天险江境。两岸高山如一扇扇船帆向她扑面迎来。她抱住桅杆,迎风伫立,听得两岸猿声啼叫,苍鹰盘天,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帆船过了白帝城后,天险犹为惊耸,一长串的纤夫赤裸着身子,背着纤绳,贴在悬崖峭壁上,两腿用力蹬,双手在前人趴过的石壁凹槽上用力拽。高亢的川江号子,就由他们的心底流出,拧成一股号子声索在延绵的川江上抽击回荡,令陈定琴浑身震慴。
船到重庆朝江门码头,已经是第三天的掌时分,周家管官周怀义已经领着两乘轿子在恭候了。
陈定琴走上石阶高高的朝天门码头,为巍峨的石阶码头所惊叹。周友三笑道:“不要高兴得太早,重庆是山城,出门尽是走石阶,以后有的你皱眉头的。”
陈定琴说:“有你当拐杖,我不怕。”
周友三给周怀义介绍陈定琴说:“这是未过门的陈定琴小姐,他是管家周怀义。”
周怀义道:“陈小姐,以后叫我老周头就可以了。”说着指挥脚夫们挑上行李。
陈定琴说:“老周头,我是福州人,不吃辣椒,叫厨房做菜不放辣椒,行吗?”
周怀义笑道:“大少爷早放话了,连大少奶奶都叫下人把锅换了,说不能叫陈小姐受委屈。”
陈定琴笑道:“那我委屈大家了。”
周怀义说:“陈小姐是贵客,贵客为上,是周家待客之道。”
周友三问道:“我大哥怎么不来接陈小姐?”
周怀义解释说:“大少爷本来要来的,临时‘你路同志会’来人叫他去,说明天新到任的国家铁路驻重庆总理要履新,请大家商议。”
周友三不以为然,说:“不就是个五品芝麻官吗,有什么好迎接的?派一乘轿子到码头驮走就行了。”
周怀义说:“听说那个总理少年得态,微服暗访,说不定人都到重庆了。”
陈定琴不屑地说:“老周头,他如果敢欺负你们四川人,照样打折他的狗腿。”
周友三说:“玩笑开大了。老周头,我们回去吧!”
两乘轿子,一串脚夫,在周怀义的引领下爬上石梯,又下石阶,弯弯曲曲、起起伏伏地直奔周家。
大少奶奶韩兰慧领着全家大小恭迎周友三和陈定琴。
韩兰慧上下打量着落落大方的陈定琴,笑道:“长得跟花一样的陈小姐,可不把我们家老二迷死了?”
“大嫂,您别再夸她了,她一家不是统领就是管带,早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她再压上去,我不成一块饼了!”周友三美滋滋地说着,恨不得自己压成块饼。
韩兰慧说:“大家都听着,陈小姐是我们家的贵客,谁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我,谁委屈了她,就是委屈了我!都听见了吗?”
十几个佣人齐声回答:“听见了!”
韩兰慧挽着陈定琴的胳膊,说:“走,我带您去您的房间,看称心不称心。”
周友三指挥佣人们开始卸行李,并分给每个人一份礼品,说是陈小姐给的见面礼,乐得佣人们直夸陈小姐出手阔绰。
进了楼上的闺房,陈定琴看了很满意。韩兰慧问:“妹子,什么时候和老二拜天地?”
陈定琴羞涩地低下头,说:“不知道。”
韩兰慧说:“我看这回回来就把亲事办了吧?”
陈定琴说:“我从学校刚毕业,还想到教会医院做事,等过一年二载再说。”
韩兰慧说:“那您爹怎么让您来四川了?”
陈定琴说:“我爹是个开明人,让我过来表表这个心意。”
韩兰慧转缓了口气,说:“也好,这年头四川不太平,等风调雨顺了再成亲也不迟。”
陈定琴问道:“是不是洋人勾结官府想抢你们的铁路权,你们不肯给,对不对?”
韩兰慧惊喜地反问:“怎么,妹子也知道?”
陈定琴说:“我看报纸上说的,来龙去脉不清楚,能告诉妹子听听吗?”
韩兰慧说:“我也说不清八只知道您大哥买了不少路权股,一旦铁路被朝廷收走,您大哥就破产!”
这时候,周怀义进来报告:“大少奶奶,陈小姐,大少爷回来了,是不是可以开饭了?”
“开饭,开饭!晚上给陈小姐接风洗尘哩!”韩兰慧说着拉着陈定琴一阵风似地下楼去了。
大哥周友梅是个沉稳的人,少年老成,才三十五岁,已经半头白发了。一见陈定琴,喜滋滋地抱拳笑道:“陈小姐,公务緾身,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陈定琴鞠个躬,说:“定琴见过大哥。”
周友梅说:“请入席。”说着恭请陈定琴坐上座,一家人连同三岁的儿子乐融融地围坐一桌。
陈定琴送给三岁的儿子一个长命金锁当见面礼,韩兰慧高兴地说:“还是陈小姐懂得疼人,连他亲爹也好些日子没疼他了!”
周友梅轻斥道:“妇道人家就懂得鸡毛算皮小事?也不看看这外头都乱成什么模样了?”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搁下手中筷子。
周友三引导地说:“大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听听?”
周友梅一声三叹地说:“朝廷宣布铁路‘国有化’以后,我们川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要求保存现有之款,归还已用之款,也就是说朝廷能还钱广大股民,也就算了。可是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和铁路督办大臣端方联合发出声明,如果要求归还已用之款,一律用服票抵算。如果还要归还路款,必须借外债,必须用川省财产作抵押。这分明是不仅夺路,还要夺款!”
韩兰慧说:“这不是把川人赶尽杀绝吗?”
周友梅说:“赶尽杀绝的手段还在后头。盛宣怀等人收买了川汉铁路公司驻宜昌总理李稷,宣布他为朝廷直接委派的国家铁路驻宜昌总理。这种行径,是绕过川汉铁路公司,直接派人接收川汉铁路,抢夺路权。我们川人也不是吃素的,立即召开股东大会,开除李稷的职务,直接上书纠劾盛宣怀。不料,朝廷罔顾民意,更发出语气严厉的‘上谕’,指示署理川督赵尔丰严办敢闹事百姓,并钦派李稷为川汉路宜昌总理。”
韩兰慧说:“老爷,听说朝廷也钦派了一位川汉路重庆总理?”
周友梅说:“是的,听说这位大员已经抵达重庆。刚才我去‘保路同志会’开会,准备响应成都总会的召号,明天开始罢市、罢课、罢工、罢耕,来迎接这位总理到任,逼他答应我们的条件!”
周友三试探地问道:“大哥,他要是不答应呢!”
周友梅说:“我们自有办法对付他。”
陈定琴说:“什么办法?该不会动刀动枪吗”
韩兰慧说:“怎么会?你大哥是商会会长,又是保路同志会会长,犯上作乱的事,您大哥可不敢做。他们能做的不是摆放光绪帝的圣位牌,就是焚香礼拜,再不就是哭诉请愿。”
周友梅说:“那都是老皇历了!这一回我们要抬着棺材向新总理请愿!”
周友三问:“谁的棺材?”
周友梅说:“我们周家的本家远房叔叔叫周朋五的,是谘议局议员,也是川路的大股东,去北京请愿开会的时候,被军舰撞翻了船淹死了。这两天,他的灵柩才从天津运回来,我们明天准备抬着棺木去对薄公堂。”
周友三担忧地说:“大哥,您这一招是险棋哪。”
周友梅绝望地说:“你大哥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是险棋也要用!”
周友三说:“我听说湖南绿营总兵荣宝已经率领十个营的绿营兵抵达重庆了,如果明天矛盾一旦激化,他兴许会下令开枪的!”
周友梅说:“全四川有十几万保路同志会会员,重庆也有三五万人,都是手无寸铁的良民,他不敢开枪的!”
周友三叹了口气,说:“但愿矛盾不要激化吧。”
韩兰慧连忙转换气氛地说:“老爷,今天是替陈小姐接风,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对对,吃饭吃饭!饭菜都凉了!”周友梅举起酒杯相邀,但是众人举杯的手都很沉重。
这一桌接风宴很快就不欢而散了。
一大早,周友梅就赶到“保路同志会”,大门口已经聚集上万人的百姓,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只听得有人喊到“周会长来了!”人群立刻分出一条路,让周友梅走了进去。院子里摆了一口黑漆棺木,死者周朋五的亲人围着一堆,周朋五的外甥李沪生一见周友梅就说:“周会长人都到齐了!”李沪生从上海入川后,才知道舅舅周朋五惨死在大沽口海上,便按舅母的意愿,顶了舅舅股东的位置,在“保路同志会”中当个襄理,替舅舅申冤。
周友梅说:“开始焚香祈告吧!”
李沪生大声宣布:“上香!上香!”
于是众人开始点燃手中的线香,头顶光绪皇帝的圣牌位,朝北跪下。
周友梅仰天祈祷:“苍天在上,万民敬仰,先帝保佑,保路活命!”
万众跟着复诵:“苍天在上,万民敬仰,先帝保佑,保路活命!”声如洪钟,上遏行云,气势如虹,万马齐瘖。
祈祷礼毕,一声令下,棺木起行,周友梅率众出发。重庆城已经罢市,店铺纷纷关闭,队伍所过之处,不少市民纷纷加入,声势浩大等到了知府衙门前,已经聚集了数万之众。
荣宝的绿营兵如临大敌,架起马克沁重机枪对准潮水般的民众。周友梅坦然上前,大声地对为首的绿营哨官说:“我等保路同志会,乃大清良民,今日别无他意,要见新任川汉路重庆总理!”
哨官说:“荣宝总兵有严令,聚众闹事人等尽速散去,否则严惩不贷!”
李沪生下令将棺木停放在衙门口,大声疾呼:“军爷们!我等乃是良民,要替冤死的人申雪,大家说,对不对?”
万众齐声怒吼:“申冤!申冤!”
哨官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沙袋掩体后面,下冷准备开枪——这时紧闭的衙门洞开了,走出一位营官,手按腰刀刀柄,神气地宣布:“各位同志,新任川汉路重庆总理大人已经去周会长家登让拜访了,大家请到周家去见他!”
周友梅一怔,问:“官爷,此话当真?”
营官说:“千金万确!这位总理大人是至诚君子,礼贤下士,当然先去拜码头了!”
李沪生对周友梅说:“周会长,既然如此,棺木不能抬去您家,民众也不能堵在您家门口,我看还是先散了,只派几位代表去您家见他,您意为如何?”
周友梅是个谦谦君子,说:“既然新总理有诚意在先,我等也决不能无礼在后,就这么办吧!当下解散民众,抬回棺木,周友梅便带着李沪生和几位襄理径直回了家。”
周家门口守卫着一个棚(班)的绿营兵,一个棚目(班长)一见周友梅等人便横枪拦阻,大声喝斥:“总理大人在此,尔等不准进入!”
早有周怀义从院子里跑出来,对棚目说:“军爷,他是我家老爷,总理大人等的就是他!”
棚目收了枪,毕恭毕敬地说:“失礼,失礼!请进!”
周友梅带着李沪生他们往大门里走。周怀义激动地抢着说:“大少爷您还不知道新任总理是谁吧?”
周友梅一眼看见厅堂上坐着五品品服加身的弟弟周友三,正在同妻子和陈定琴有说有笑地聊天,不由得大吃一惊。
周友三起身迎来,说:“大哥!”
周友梅喜出望外,说:“二弟,想不到您却是新任总理!?”
周友三解释道:“连定琴也不知道。因为我是川人,又是你的弟弟,朝廷叫我保密入川,以利微服私访。”周友三升迁川汉铁路重庆总理实缺,是军谘府大臣载涛奏保,实仰赖他是川人,又是轮船招商局高级职员,邮传部大臣盛宣怀才同意他是不二人选。
周友梅说:“来,我介绍几位襄理。”说着一一介绍了李沪生和其他几位襄理。
李沪生高兴地说:“这回可好了,周大人既是周会长的胞弟,还请周会长替我等陈情为好。”
周友梅正色道:“周大人,川路股款紧系百姓身家性命。当时朝廷无力参与这项估款达五千万两白银的工程,所以采用集资和租股两种形式向民间筹款,六年间共征总额达九百二十八万多两白银,征收额数甚巨,在全国数一,牵涉四川的利益,不可谓不大。”
李沪生插话道:“周大人,租股股票可以自由买卖和转让,一旦路成,租股股票与购股股票具有同等价值,都可以分取红利。”
周友梅继续说道:“川汉铁路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就开始勘路,到光绪三十四年(1908)又聘主持京张铁路工程的詹天佑为总工程师。几万筑路工人加紧修建,至今已修成铁路三十多里,因桥洞未完工的未通车铁路也有八十多里。相比之下,湖北路段,由朝廷聘请洋人为总工程师毫无进展,仅仅做了些微的测量。周大人,可见我川人筑路用心,肯为朝廷用命,如果路权收回国有,岂不是损失甚巨?”
周友三说:“大哥,朝廷收回铁路,也有无奈的一面。据我所知川汉铁路士绅管理者层层盘剥,工程拖延,长此以往,十年也凑不够足够的钱数,不如向英国借款。”
一个襄理诘问道:“周大人,盛宣怀要求向美国借款,您又主张向英国借款,这是为何?”
周友三解释道:“如果向英国借款,九五折扣,利息五厘,优惠不少。而且在铁路修筑管理权、材料购买权上,没有让洋人占太大的便宜。所以,我主张按朝廷的上意办。”
另一个襄理又申诉说:“去了美国来了英国换汤不换药。洋入蜂拥入川,无他,为获巨利!”
周友三说服道:“川路奉命改为国有,实在是因为民办艰难,虽然竭尽二十年的田税,也无法竣工。加上云南西藏边事危急,川路如修不成,边防难保。何况,路款单靠租捐,专门危害农民小户,非数十年不能集成一股,利益无望,灾害难脱,百姓竭尽锱铢,而工程用如泥沙,出入款项,均无报告。路线延长,原估价额金九千余万,如今才开工二百余里,九年方能竣工。待到全路通车,尚需数十年,后路未修,前路已坏,永无成期。前款不敷每年施工之用,后款不敷股东付息,惟有一个结果:款尽路绝。”
周友梅叹息道:“周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朝廷如果定要将铁路收归国有,不妨将路款归还。”
周友三说:“还款可以,必须借外债,必须用川省财产作抵押。”
李沪生说:“这分明是夺路,夺款!”他心想这个周友三太狡猾,今天选择了在周家会见他们,用四两拨千金的办法,化解了一场万人请愿的危机!
几个襄理异口同声道:“如此还款,是杀鸡取蛋,自取死亡,我等不服。”
周友三耐心地劝解道:“请各位仔细商量后再作决定。”
当即,周友梅带着李沪生返回“保路同志会”再作商量。周友三告诉大嫂,即日起他搬去知府衙门办公和居住,将陈定琴留在家中由韩兰慧与她作伴。
陈定琴一直有疑惑淤在心田中,便问道:“友三,我一直想不通,朝廷凭什么提擢你升迁?”
周友三当然不敢说他是军谘府秘密特使,只搪塞道:“你忘了我是轮船招商局高级职员,它是大清官办公司,董事长是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大人,所以我是七品高级文办,此次承蒙盛大人提携,破格擢升。”
周友三说得滴水不漏,陈定琴还是半信半疑。
韩兰慧喜滋滋地道:“傻妹子,老二当了大官,夫贵妻荣,你高兴来不及才是哩,还怀疑他的官衔是抢来的,偷来的?”
陈定琴想想也是,就欢天喜地地送他到大门口,上了一乘●抬大轿,才安了心。
浩浩荡荡的编遣舰队披着夜色经过宜昌,沿着长江流而上,驶向目的地重庆。
这一支由“江天”号炮舰和四艘“江”字号的浅水炮舰组成的舰队,由“海星”号管带陈定剑统带,奉萨镇冰的命令前去重庆援助荣宝的绿营兵。朝廷本意由“江天”号炮舰管带铁祥统带,指望他再立下新功,可以伺机重返“海星”号巡洋舰当管带,不料遭到萨镇冰的抵制,认为他新受处罚,出师不利。“海星”号穹甲巡洋舰正在例行检测,改由陈定剑统带,军谘府大臣载涛和海军大臣载洵只好同意。不过,康禄电告儿子,一旦此去有立功机会,万万当机立断,不可坐失良机,令铁祥回想起在大沽口用军舰撞翻木帆船的事件,令他心手发痒。而萨镇冰和陈世恩是稳妥之人,叮咛陈定剑当悉心局势发展,切匆孟浪行事。陈定剑回应牢记在心。
舰队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早有总兵荣宝知府瑞顺和川汉铁路重庆总理周友三候在码头迎接。陈定剑请他们上“江天”号议事。
陈定剑见好友周友三竟然是五品命官,很是吃惊。
周友三掩饰地说:“这都托了盛宣怀大人的福,他竟然不拘一格,提擢我从七品文案升到五品大员,徒有虚名,汗颜,汗颜!”
陈定剑欣慰地说:“堂堂内阁,皆是年轻人当家,擢升一个年轻人就不足为奇了。”
荣宝阿谀地说:“看看陈管带,铁祥管带不都是后生吗?后生可畏,国家有望哪!”
陈定剑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了,开始议事吧!”
众人在管带室轮齿就座后,荣宝道:“徒长马齿,黍为总兵,先抛砖引玉吧!当今重庆局势严重,以周友梅为首的‘保路同志会’,处处与朝廷对抗,除了号召罢市、罢课、罢工和罢耕以外,他们又酝酿号召全省抗粮抚捐抗税。”
知府瑞顺忧心地道:“倘若四川摇动,平素仰仗四川的云南、西藏、贵州、甘肃、新疆定将受困。四川一动,西南半壁,中原根本,无不动摇!”
周友三叹道:“是呀,描写张献忠屠蜀真相《蜀警录》的才子欧阳直说过一句话: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值得我等三思呀!”
铁祥道:“川人历来贪乱乐祸,长风断不可长!”
周友三说:“铁祥大人,此话有失偏颇,‘保路同志会’的滋生,并不是由‘贪乱乐祸’的古风引起的。”
陈定剑说:“我等都是朝廷命官,吃君食禄,当为君分忧,说说有何安抚高见?”
铁祥说:“抗税抗捐,形同反逆,当开枪镇压,杀一儆百,方可震慑。”
陈定剑急阻,道:“听说周友梅等人,都是善良士绅,不是反逆乱民。”
周友三言明道:“陈大人,周友梅乃是胞兄。”
陈定剑大喜,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荣宝道:“陈大人,周友梅不同周大人,周友梅是巨绅,又是‘保路同志会’会长,他登高一呼,一呼百应,可是朝廷的心头大患,不如除掉!”
周友三连忙说:“荣宝大人,千万不要开枪,胞兄之处,我可以再去说服。”
陈定剑说:“‘保路同志会’是百姓自发的组织,不是反逆贼党,恳望荣宝大人三思。”
瑞顺道:“陈大人,您没有见过‘保路同志会’的阵势,周友梅只要发一声号令,可以纠集数万民众,真是太可怕了!”
陈定剑说:“古人道,官逼民反,官不逼,民不反。”
瑞顺道:“既然众口不一,本官当上奏朝廷。”
当下,众人不欢而散。
周友三邀请道:“定剑,到了家门口了,去我家坐坐。”
陈定剑高兴地说:“好,顺便去看看令兄。”说着和周友三先行告退。
留下铁祥、荣宝和瑞顺三人重归商议。
铁祥道:“这两个汉人是吃里扒外的东西,咱三个旗人当抱成一团,为朝廷排忧解难!”
荣宝道:“贤侄言之有理,对反逆之徒当开枪弹压,杀鸡儆猴。”
瑞顺捻捻山羊●,计上心头,说:“本官有个逼虎伤人的办法,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开枪了。”
铁祥忙问:“什么妙计?”
瑞顺说:“本官识下鸿门宴,请周友梅和李沪生几个保路会头面人物赴宴和谈,再将其扣押,激起民变冲击衙门,到即时荣宝大人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荣保大笑道:“妙!妙!我想开枪手都发痒了!哈哈哈!”
陈定剑跟随周友三进了周家,陈定琴惊喜地发现二哥到来,扑上去,搂住二哥的脖子叫道:“二哥,您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定剑笑道:“我是跟着舰队来的,专门来看您过得好不好?”
陈定琴噘着嘴说:“不好!友三当了官,整天忙公务,都不回来陪我。”
周友三陪着笑容,说:“等明天,我托大嫂陪您出去转转,玩玩。”
陈定剑说:“友三是吃奉禄的人,有公务緾身,你不该烦他,再烦,就回上海云去!”
陈定琴嘟哝着小嘴说:“回去就回去,这里乱哄哄的,我不如回去到教会医院做事。”
正说着,早去通报的周怀义引着周友梅和韩兰慧夫妇从内院赶出来了。
周友梅抱拳连连作揖,说:“不知陈管带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周友三连忙介绍:“定剑,这是我大哥,大嫂。”
陈定剑连连拱手,说:“见过大哥,大嫂!”
周友三说:“听说是统带舰队过来的,一路辛苦了,请上座,请上座。”
宾至坐定,开始上茶。
陈定剑说:“刚到重庆,就过来拜访大哥了。”
韩兰慧冷不丁冒了一句:“朝廷不还钱给川人,倒是又派兵又派舰队的来吓人,还真让人害怕。”
周友梅斥道:“妇人之见!怎么说话呢?此事与陈管带大人无关,是朝廷奉派,何过之有?”
陈定剑说:“大嫂言之有理,不过请放心,舰队央无向百姓开炮之理,定剑可以担保。”
周友梅说:“有陈管带大人这一句话,四川百姓可以高枕无忧了。”
周友三劝道:“不过朝廷防范之心不是没有,还请大哥约束‘保路同志会’的同仁,请不过扩大事态。”
周友梅说:“二弟,大哥本是良民善绅,只求您向朝廷申诉冤屈,归还路款即可。”
陈定剑说:“此事我早有耳闻,如何归还路款,还须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激,引起民变,授人以柄。”
正说着,周怀义走进说:“老爷,知府大人下了一份请柬。”说着呈上一份红泥烫金的请柬。
周友梅一看,大喜,说:“二弟,事情有转机了,明天晚上府台大人请我和‘保路同志会’的襄理同去赴宴,商洽路权还款一事。”
周友三说:“看来刚才在炮舰上的议事有变化了,大哥,这可是好事。”
陈定剑有些疑惑,说:“刚才知府大人还声言凿凿要派兵弹压,怎么转眼就改变初衷了?”
周友三说:“还不是定剑您的施压?”
陈定剑说:“荣宝总兵一向心狠手辣,在广州镇压新军举事和在长沙镇压米潮事件,他都是大开杀戒,恐怕明天是他安排的鸿门宴。”
周友梅一怔,说:“用鸿门宴对付我们手无寸铁的生意人?”
周友三说:“我看不会,何况明天我也会在场商洽,岂敢当我的面动手?”
韩兰慧担心地说:“老爷,天有不测风云,您还是不去为好。”
周友梅坦然而道:“我是万民推举的会长,我不去和谈,谁去和谈?”
陈定琴插话道:“大哥不去不行,可是得留个后手,襄理不能全去,得留下一个人指挥,以防万一。”
周友梅说:“陈小姐不愧是兵家儿,早识刀枪,有计谋。好吧,我留下李沪生当指挥。”
陈定剑问:“李沪生也在重庆吗?”
周友梅说:“他回来省亲的,是一个好帮手。”
陈定剑赞许地说:“李沪生是个人才,有他看家,我看行。”
周怀义进来请周友梅的示下:“老爷,酒宴都齐备了!”
周友梅拉起陈定剑的手,邀请道:“走,为您接风洗尘去!”
众人有说有笑地往饭厅走去。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吃的最后一餐安乐的晚餐了!
“保路同志会”设在重庆商会会馆里,李沪生以会为家,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也将它变成联络同盟会的秘密据点,联系上江下江往来的革命志士。这天早晨,他正在打拳练功,门房来报,有客求见。
他急忙迎出门外去,一见,门口竟然站着五爷、郑安芳和七八位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敢死队同学,喜出望外,说:“五爷,郑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五爷笑道:“朝廷的舰队都来增援绿营兵,我们还不该来增援您吗?”
郑安芳道:“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
“应该!应该!太应该了!”李沪生连忙将他们迎入会馆的茶室,说:“你们坐了几天的船,都累坏了吧?我马上叫人给你们收拾客房安顿下来。”
五爷说:“不忙。先给我们煮一桶粥来就行,边谈事情边喝粥。”
李沪生说:“粥是现成的。”说着就冲着门外喊门房打一桶粥来。
不一会儿,门房拎着一桶粥,拎着一竹篮的碗筷,说:“李襄理,我已经叫人收拾客房了。”
“多谢。”李沪生打发走了门房后,开始替同志们舀粥。
郑安芳说:“李沪生,原来你还是商会襄理?”
李沪生说:“我顶了我舅舅的缺,他死在大沽口撞船事件中,舅母是吃斋念佛的,我只好赶鸭子上架,成了半个老板。”
五爷说:“当了老板,也可以替革命做事。”
李沪生说:“跟你们比,我只是半桶子水了,一半做同盟会的事,一半做‘保路同志会’的事。”
郑安芳说:“不对,‘保路同志会’的事就是同盟会的事,我们这不是都来了吗?”
李沪生高兴地说:“大家先喝粥,边吃边说。”
郑安芳一边喝粥,一边心事杌陧。自从在订婚的教堂门口发生陈定剑竟然不顾一切去救仪凤的那一刹那,她明白自己不过是陈定剑与仪凤发生感情纠纷而赌气的工具,是她父亲逼陈定剑娶她的一枚苦果,她好不容易才复苏的情感全被万解愁思冲毁了。陈定剑随同编遣舰队一开拔,五爷找到她鼓动她去重庆,她立刻答应了。她才知道自己的身心,感情全属于革命,她是一只在革命的风雨中永远飞翔而不知疲倦的雨燕。
李沪生痴情地看着郑安芳,道:“安芳,你不是刚刚定亲吗,怎么也来了?”
郑安芳说:“我要嫁的是革命,革命这个新郎在哪里,我追随到哪里。”
五爷说:“李沪生,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你正经的事吧!”
于是李沪生仔仔细细地将“保路同志会”的遭遇说了一遍,又说到知府瑞顺宴请的事,问五爷他们有何应对的高见。
郑安芳担忧地说:“清廷连舰队都开来支援荣宝和瑞顺,恐怕瑞顺有恃无恐。”
五爷说:“荣宝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在广州新军起义和长沙米潮中,他可没有手软,两手沾满鲜血。这一次的设宴,说不定是鸿门宴。”
一个同学提出疑异,道:“‘保路同志会’毕竟与举事的革命党不一样,是地方善举,瑞顺恐怕不敢冒失杀人。”
另一个同学附议道:“出面的都是地方商会头面人物,谅他们纵有杀人心,也无杀人胆。”
郑安芳说:“我有个两全的主意,今天晚上五爷和我替换两个‘保路同志’的代表同李沪生一起赴宴,每个带着匕首,一旦他们想动手,就劫住瑞顺和荣宝,平安脱身。”
五爷一拍大腿,称赞道:“郑小姐天生就是一块革命的好材料,这主意好,打他措手不及。”
李沪生说:“好办法,反正官府只认得会长周友梅,其他人也认不全,就来个移花接木之计。”
正说着,周友梅到了。李沪生立即向他一一介绍了五爷、郑安芳以及几个同学。
周友梅立即表示欢迎他们到“保路同志会”助一臂之力。
李沪生和盘托出他们刚才商定的移花接木计划,周友梅铭感五内,抱拳一揖,道:
“多谢各位壮士臂助,周某不胜感激。”
李沪生指着郑安芳说:“这位小姐还是陈定剑管带大人的。”
郑安芳连忙接上话荐说:“故人,听说陈大人也在重庆?”
周友梅说:“是的,昨天他还到过寒舍,与诸位所见略同,真是英雄同路。”
五爷说:“英雄不敢当,保驾会长,义不容辞。”
当下众人分头准备。到了晚上,几乘大轿停在“保路同志会”大门口,五爷和郑安芳化妆成赴宴代表,与李沪生及周友梅上了大轿直奔知府府衙。
府衙内外,一反常态,撤去兵丁,红灯高挂,不时有丝竹之声传来。
周友梅、李沪生、五爷和郑安芳被请入后花厅,但见荣宝、瑞顺、周友三已经在座,立即先后迎了上来寒喧。
周友三一见郑安芳,大吃一惊,正想开口,被她用眼色制止住。周友三又认出五爷,心中忐忑,不知大哥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不敢吱声。
周友三向各位大人介绍了“保路同志会”的代表后,对瑞顺道:“老公祖太客气,有事尽管吩咐,何必大肆破费?”
瑞顺笑道:“周会长是群伦领袖,一方大家,焉有慢待之礼?诸位请入席。”
众人依宾主轮齿,就座待酌。
酒席是一张圆桌,周友梅有意安排五爷坐在荣宝旁边,郑安芳坐在瑞顺旁边,李沪生坐在周友三旁边。
酒过三巡,瑞顺正色道:“今日特邀各位代表前来,无非是商议路权还款事宜。还请各位以朝廷圣恩为主,照所颁条例实施,如何?”
周友梅恭敬地说:“老公祖,我等所求不高,请将已用路款归还,未用余款结清,利息不算,恳切体恤民情,恳望三思。”
周友三道:“朝廷的难处,诸位有目共睹,切望体恤公心,三思而后行。”
五爷、郑安芳和李沪生齐声说:“川人一片孤忠,并非锱铢必较,恳请老公祖、总理大人三思。”
荣宝不耐烦了,说:“周会长,你们本轱辘话来回说,就这一句话,真是令人扫兴!”
瑞顺转缓地道:“荣宝大人,升斗小民所思所想无非是绳头微利,不必动气。本大人专为酒宴备下一出川戏,给各位助兴。来人哪,开戏!”
顿时,戏锣鼓开台。演的是《钟馗嫁妹》,钟馗一边喷火,一边变脸,从黑变绿,由绿变金,由金变红,一片血色,令人狰狞。
荣宝故意问道:“府台大人,这演的是什么?”
瑞顺大笑,道:“这演的是变脸!哈哈哈!”
一听到狰狞的笑声,演钟馗和小鬼的是一群乔装打扮的清兵,立刻拔出刀枪扑上去想抓周友梅等人,不料,郑安芳眼疾手快,一把扼住瑞顺的脖子,用匕首抵住他的喉管。
同时,五爷也扼住荣宝的脖子,用匕首抵住他的脑门。李沪生也扼住周友三的脖子,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郑安芳一声厉喝:“谁也不准动,一动就是血溅三尺,三尸三命!”
瑞顺做梦也没有想到天天打雁,这回被雁啄了眼,大叫道:“不许动!你们谁也不许动!”
清军们不敢擅动,眼睁睁地看着郑安芳他们扼着瑞顺三人往府衙大门外撤。
五爷怒吼道:“你们敢变脸?老子也变脸!”
荣宝支支吾吾地说:“不变。不变。”
等撤到大门外,李沪生喝令清军留在原地不动,他们扼住三位大员到了十几丈远之后,才松开三位大员,护送着周友梅匆匆地离去。
周友三这才松了一口气,说:“二位大人,你们怎敢说变脸就变脸?”
瑞顺说:“这是四川总督赵尔丰赵大人的命令!”
荣宝悻悻地说:“这群保路同志会的,竞敢动刀了,分明是要造反呀!”
周友三叹了口气说:“这是我们逼出来的!”
瑞顺说:“本大人绝不放过他们!”
荣宝气咻咻地说:“这是有辱朝廷命官,决不善罢干休!”
周友三做梦也没有想到,第二天荣宝竟然派兵在半道上将周友梅公开逮捕,押入总兵行辕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