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八章 2
代春了解释道:“这就是为什么阿玛叫你不要插手的原因。”
仪凤问:“那就眼睁睁地看着陈定剑蒙冤而死?”
代春说:“你不必焦急,阿玛已经传令让巡抚李大人会审了,他真是与革命党无关,总不会冤枉他的。可是昨天晚上他怎么偏偏就去了案发现场呢?”
仪凤不敢声明是也偷听了阿玛与李巡抚的谈话,才叫陈定剑去报信的。那样就牵连了阿玛,而失去一只有力的援手。她指望周友三能见到李巡抚,晓之以理,放了陈定剑一马。
此时周友三果然在巡抚衙门的密室与李巡抚在洽商,他的军谘密使身份如何有李巡抚知道。
李巡抚说:“周大人,昨天晚上功亏一匮,本督失职,还望大人赂军谘府大臣解释。”
周友三说:“事出突然,有革命党抢先示警,才让林觉民三人逃脱了,不能全归咎大人。
不过陈定剑不是革命党,他也不知道林觉民三人是革命党,出于对同窗的担心,才想去通知他们的,当时我在场,可以作证。”|李巡抚说:“林觉民他们逃脱了,不必担心,本督已经下令全城戒严,连马尾港口都让海军封锁了,他们是孙猴子跑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只是陈定剑偏偏被铁祥抓住了同,铁祥的背后可是乃父康禄大人,他不但是代春贝勒爷的对头,而是皇太后的红人,所以切不可草率从事。
万一陈定剑隐瞒着周大人,暗中与乱党沆瀣一气,岂不是让你我二人吃不了兜着走?”
周友三说:“李大人,我与定剑知根知底,他陈家世代效忠大清,岂能是背节之徒?”
李巡抚捻着山羊胡说:“大人稍安勿躁,反正陈定剑已经被抓了,不如先会审无妨,如果确属误会,再放不迟。大人,小心驶得万年船。”
周友三说:“不行,这会有碍他的官声。”
李巡抚说:“昨天夜里,本督已同贝勒爷商定了,这不但可以堵铁祥的嘴,也防止他向朝廷告发,三者你我也可以保住顶戴花翎。”
“老骨头!”周友三在心里骂道,却也能听任摆布,因为他不敢挑明是仪凤格格事先泄密的,那会失去营救陈定剑的一座靠山。
陈定剑被抓,安民巷陈府内安静得出奇,这一切都是夫人任月娟刻意安排的。
消息是陈定棋派林守江昨天连夜密报给任月娟的,陈定棋则径直去了巡抚衙门听凭代春发落。任月娟得到消息后,不让府中的下人得知,就派林守江赶去马尾港向驻节穹甲巡洋舰“海星”号上的陈世恩报信。
昨天祭祖会亲的酒宴结束后,陈世恩没有盘桓家中,而是赶回马尾港,住在“海星”号上。
这是自北洋海军成军后定下的管带必须住在舰上过夜的军规,陈世恩兼“海星”号的管带,一直恪守不变。
任月娟和小女儿陈定琴彻夜困在卧房内,寸步不离,为陈定剑担心,焦急地等待夫君归来。
陈定琴不无害怕地抓着母亲的手,颤抖着声音问:“娘,二哥不会是乱党吧?”
任月娟安慰地说:“不是,他可是萨统制的左膀右臂。”
陈定琴又问:“那官府为什么抓他?”
“他们抓错了……知道吗,被冤枉的事是常有的,你爹从前不也是被冤枉过吗?后来不是官复原职了?”
“爹说过,那多亏了代春贝勒爷。”
“如今代春贝勒爷是筹办海军副大臣,一定还会帮助我们家的,所以你二哥会没有事……”任月娟不知不觉得又想起了怨爱交集的代春。
陈定琴满怀希翼地说:“娘说得对,贝勒爷会救二哥的……”
“但愿吧……”任月娟想起昨天代春见过大儿子陈定书的事,又有点忧心代春会不会迁怒陈世恩,而不救定剑呢?
母女俩正在饱受不安煎熬的时候,陈世恩披着清晨的熹光赶回家来了。
任月娟一见陈世恩两眼裹满血丝,就知道他获悉消息后也是身●苦恼,昨天祭祖会亲所带来到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了。
陈世恩负咎地说:“夫人,让您担忧了。”
任月娟不愧是阀阅之家的夫人,说:“老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奴家见惯了。”
陈定琴毕竟不少更事,说:“爹,快去求贝勒爷放了二哥吧?”
陈世恩安慰道:“你二哥会没事的,越是在这节骨眼上越不能病急乱投医。”
陈定琴吃惊地说:“爹,哪什么事都不要做吗?”
陈世恩说:“对,什么事都不要做。”
任月娟搂住女儿,似乎要传递给她自信似地说:“听您爹的,不会错。”
陈定琴又问:“爹,大哥知道了吗?”
陈世恩说:“爹转告他了,他就留在‘江天’号上当值,那里也不去,这叫以不变应恨变,知道吗?”
陈定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祭祖会亲的酒宴一结束,陈定书就赶回停泊在马尾巷的“江天”号炮舰上过夜,严守军规,父子代代相传,是陈家的美德与操守。陈世恩不让长子赶回巡抚衙门替二儿子求情,也正是向代春表明陈家一向磊落,二儿子定剑无罪。
果然正如陈世恩所预料的那样,日上三竿的时候,代春派人来陈府请陈世恩去巡抚衙门会审陈定剑。
“爹!”陈定琴紧张得喉咙都发紧了,珠泪跟断了绒的珠子,滚了下来。
任月娟搂着女儿的肩头,镇定地目送身穿品服地陈世恩走出大门,上了等候他的辕门马车。
陈世恩正要放下车帘,一眼瞅见车边厢的墙下站着久候的郑汝才。郑汝才含意颇深地说道:“世恩兄,二贤侄的事,我听说了,相信他定能逢凶化吉。”
“多谢吉言。”陈世恩放下车帘,马车载着判然的负重走了。
郑汝才深深一揖,恭送甚殷,心里却在暗暗一笑,命运多舛,让他和陈家的藤葛纠缠得更紧了。
昨天半夜,郑汝才的心腹、海军陆战队的排长肖木旺敲开了他家的门,告诉了陈定剑被铁祥押入巡抚衙门大牢的消息。
郑汝才顾不得担心女儿郑安芳深夜来归的隐忧,以他商人的精明作出了迅速的反应,立即修书一封,附上重金肖木旺送给巡抚衙门内的眼线,辗转将密信递入大牢交给陈定剑。
郑汝才依旧隐瞒身份,在密信中告诫陈定剑,他依然可以用当初陈定剑行刺代春未遂的秘密。
落井下石,让陈定剑的革命党身份暴露。但是只要陈定剑今后不要再去纠缠顾玉秀,任她从良为妾,可以放陈定剑一马。
郑汝才坚信陈定剑接信后,只能委曲求全,他似乎听到陈定剑徒劳地手捶冷冰冰的牢房石墙的打击声,不由得奸笑连连。
郑汝才又连夜乘着小轿赶到了顾玉秀借住的浙江会馆。
顾玉秀闻声开了她下榻的客房门,让裹着一身寒意的郑妆才进了小客厅。
郑汝才一言不发,两眼裹满久困的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惺松披衣的顾玉秀,惦量着如何开口中。
顾玉秀连忙将衣服遮住了隆起的胸脯,不无戒备地说:“先生莫非藏有什么歹意吧?如果是先生想买权奴家不防早说。”
郑汝才说:“姑娘误会了。”
顾玉秀问:“先生深夜造访,想必有急事了?”
郑汝才说:“人有需要姑娘搭救。”
顾玉秀倒了一怀茶递给他,说:“先生不要说笑了,奴家还奇峰要先生搭救,泥菩节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能顾上别人?”
郑汝才一口渴干怀中茶水,舔了舔焦唇,提高了声音说:“别人你兴许不会救,一说此人,姑娘必定搭救。”
“暮非是陈定剑?”顾玉秀情之所系,禁不住脱口而出。
果然陈定剑是她的致命死穴!郑汝才轻喟道:“我如今才知道什么叫为情所困,才有白娘子的盗仙草,才有红拂女的私奔,卓之君的当炉。”
顾玉秀问:“陈定剑不正是春风得意吗?会出什么大事?”
于是郑汝才将突发的事变说了一通,然后,说:“我思来想去,如今只有姑娘够救陈定剑。”
顾玉秀学深知陈定剑为盟会担当大任,总有一天会暴露身份发的,但没有想到得这么快。她本想替他分一肩风雨承桃,不料竟遭到任月娟的婉拒,使她心如枯井。只好选择成全陈定剑决然分手的退路。岂料陈定剑东窗事发,命运又将她遽然捡到抉择的路口,她不知何去何从。
郑汝才见顾玉秀在犹豫不决,就敦促地说:“姑娘不是为了成全陈定剑,才决定从良做妾的吗?如今定剑有难,姑娘就不想成全他了?”
顾玉秀说:“奴家不过是个俾昼作夜的妓女,轻如草芥,岂能一压千斤重担?”
郑汝才说:“我看重的是姑娘有爱陈定剑的真心。”
顾玉秀说:“仪凤格格也有爱陈定剑的真心,先生为什么不去找她?”
郑汝才才料事如神地说:“我不用求她,她自会去救定剑。”
顾玉秀怀疑地问:“仪凤格格今非昔比,她已经同铁祥大人奉旨议婚了,还会冒着抗旨的危险去救定剑?”
郑汝才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似乎在度此事的轻重,说:“会的……一定的……凭我的猜测,会有七仙女敢犯天庭●永的故事发生……”
顾玉秀不无妒意地说:“既然如此,何必多我一举?”
郑汝才盘算着说:“看过白蛇青蛇水淹金山的戏吗?想救许仙,光靠白蛇是不够,还得有青蛇相助。”
顾玉秀透着一丝悲凉,说:“奴家就是青蛇,对吗?”
郑汝才安抚地说:“你既然决定从良为妾了,再当一回陪衬的青蛇又有何妨?”
顾玉秀压下了浮上心的嫉妒,恢复了一向快意人生的神态说:“要奴家怎么做,请先生吩咐……”
“明天会审陈定剑的时候,我会买通巡抚衙门的上下,让你进入大厅,见机行事……”于是郑汝才仔细地说出了营救陈定剑的通盘计划,等到说完了,他突然变得忐忑不安了:这次营救陈定剑的计划是设立在仪凤挺身相救的假设基础上的,可是仪凤会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搭救陈定剑吗?
会审安排在巡抚衙门的花厅举行。
代春有意偏袒陈定剑,不想将会审安排在议事正厅,宛如高压尉的白虎堂,避免给陈定恩一种莫须有的压力。
代春居中危坐,神态闲逸。李巡抚、陈世恩、福州将军和铁祥分列左右而坐,各怀心思。李巡抚手捧盖碗茶,轻轻地用碗盖刮浮在茶汤上茶叶末,尖着嘴唇在吮茶水,似乎在耗时间。
陈世恩正襟而坐,身板笔直,仿佛在等着千钧之力当头压下来。福州将军秉性忠诚,老成练达,他本是大兴安岭中的鄂温克族人,因军功历着,编入镶黄旗,荐升将军,但不改骑射民族的豪兴,不时地用鼻烟壶嗅着,好像在闻硝烟一样快意。只有铁祥心怀鬼胎,也捧着盖碗茶,尖着嘴,轻轻地吹着热茶汤,思索着怎么将马上要到手的胜利果实一口吞下去。
他昨天夜里已经向阿玛发去电报,告发陈定剑,相信今日必定从天上降下无情剑,严惩陈家。
陈定剑已经传到,待罪之身正跪在花厅中央,经过一夜的折磨,精神憔悴,但是两眼依然炯炯有神。
代春看了看埋头喝茶的李巡抚,有意地咳了两声。李巡抚猛受到提醒,才放下茶碗,正色地问道:“堂下可是海军统制部副官陈定剑?”
陈定剑说:“回巡抚大人的话,正是陈定剑。”
李巡抚又问:“绿营兵把总林有财以你为乱党通风报信之罪逮捕你,你可知罪?”
陈定剑说:“这纯属误会,请大人明察。”
李巡抚质疑地说:“昨天夜里,官兵奉命搜捕乱党,陈大人并无获命参与,为何会出现在现场?”
陈定剑笃定回答:“下官会友,路过此地,纯属偶然。”
铁祥攻讦道:“陈大人,乱党林觉民、林尹民、陈更新可是你的同党?”
陈定剑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只是少年同窗。”
铁祥追问道:“既是同窗,昨天晚上你恰巧出现在围捕他们的现场,也是偶然吗?”
陈定剑答道:“是偶然。”
铁祥说:“听说昨天贵府祭祖的时候,这三个乱党也到府上来了?”
陈定剑说:“昨天是祭祖,也是会亲,所以住在三坊七巷的亲友同窗都请到了,他们三人自然也在所请之列。只是阔别多年,下官并不知道他们留学东洋已经成乱党,否则会亲手将他们绳之以法。”
铁祥说:“狡辩!陈大人,你昨天恰逢府上会亲所以不当值,是否有人向你通风,你才赶去向乱党报信?说!那人是谁?”
陈定剑说:“无有此事!更无此人!纯属子虚乌有!”
铁祥紧追不舍地说:“你私带短铳,分明是资敌反抗,人证物证俱在,还想狡辩?”
代春等到这节骨眼上,以有意淡化事太严重的口吻问道:“陈大人,你不当值,擅自带枪,是为了什么人吗?”
陈定剑受到启发,答道:“回贝勒爷的话,下官怕会友不测,才擅自带枪,此事有罪。”
铁祥问:“陈大人,是何等朋友如此重要,还需要带枪保护?”
陈定剑知道谎话不能圆说,故意说道:“铁祥大人,下官的私事不便直说。”
铁祥所得涨红了脸,说:“分明胡说!事关谋逆,岂有私事之说?”
代春说:“铁祥大人,未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妄加罪名,还是就事论事为好。”
“是,贝勒爷。”铁祥低下眉眼忍气吞声。
陈世恩很感激代春对陈家的袒护,但冥冥之中又预感到代春的偏袒中另有端倪,是否真的铁祥所说的代春与陈定书之间有藤葛的疑云?陈世恩来不及往下深思,只见李巡抚的师爷拿着一份电报匆匆地走进花厅,对着李巡抚低禀之后,呈上手中的电文。
李巡抚连忙将电文转呈代春,说:“贝勒爷,摄政王爷来了急电。”
摄政王载沣是宣统帝父,代为海陆军大元帅,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他的急电尤如上谕。代春对李巡抚说:“念。”
李巡抚清了清痰重的嗓子,以示郑重,念道:“福州将军吉隆阿长资倚畀,规画周正着主办陈定剑通会党一案,专权查,将此各谕令知之。”
代春听完急电,就知道是铁祥瞒着他,向康禄告发,而康禄又在摄政王载沣跟臆进谗,才到使载沣对他袒护陈家不悦,改由老将军吉隆可审案。但他压下怒火,对福州将军笑道:“请老将军上座审案。”
福州将军捋着雪白的长胡,似乎在梳理纷繁的头绪,回答:“古来老将谋国,今日并非克敌,何必小题大做,老朽就地理案,还请贝勒爷见谅。”
代春说:“悉听老将军尊便。”
铁祥心想:“老滑头,有摄政王严令,还怕你徇私枉法?”
福州将军对案情的症结问道:“陈大人,适才你说你并非去向乱党报信,而是路过案发现场,才被误捕的?”
陈定剑说:“正是。下官只是去应约会友。”
福州将军说:“这便是本案的症结所在,请陈大人务必说出所约会的朋友尊姓大名,以便索取人证结案。”
陈定剑本是无中生有,如何说出对方人名,只好装作执拗地说:“老将军,恕下官无礼,难以从命。”
福州将军说:“如果无有人证,如何证明大人清白?”
铁祥刁钻地说:“陈大人,难道说出人证,比在的身家性命还重要?那么此一定非同凡人了!”|陈世恩盯着儿子神情坚执的脸,思忖道:“莫非此逆子真的私通乱党,才不敢表白?否则怎么如此不顾阖家清誉、祖宗荣辱?这忤逆之子,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陈定剑索性豁出去了,昂着挺胸,准备接受老将军的雷霆大怒。
不料福州将军以鄂温克族人的狩猎耐性,慢慢地嗅着鼻烟壶,等待陈定剑自己开口。
代春暗暗地为陈定剑焦急,说:“陈大人,为了海军的清白,你务必说出与你约会的那个人的名字!”
“是我!”忽然,随着一道情已外露的声音降下,量个丽质卓绝的小姐柔踏轻曳地走进花厅,继续挑白隐情地说,“各位大人,和陈大人私下约会的人正是我!”
花厅里的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看清了来人正是仪凤格格!
在一片死寂中,花厅里听得到代春的喉咙里有浓痰在翻腾,在发出咕噜咕噜的愤怒的响声。
仪凤大胆地跪在陈定剑的身边,一副毅然就死的神态,惊得陈定剑从自己编的谎言中吓懵了:这回真把天捅了个大窟窿了!
铁祥气得两眼喷火,恨不得将面前的这一对让他载绿帽的奸夫淫妇烧成灰烬。
福州将军半信半疑,问道:“格格,这是公堂,刚才所说的话当真?”
仪凤不慌不忙地将谎言编得滴水不漏,直言道:“老将军在上,容仪凤细禀。昨天仪凤跟随阿玛到陈府礼贺,仪凤私下与陈大人约好晚上见面。陈大人因为怕连累仪凤,所以一直不敢表明。
仪凤与陈定剑相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后来仪凤奉旨与铁祥议婚。但因老郡王仙逝,两家议定三年后再履行婚约,这也是事实。然而仪凤与陈定剑藕断丝连,这也是合乎情理的事实。福州将军思忖之后,已有定论,嘴上却说:“陈大人,格格所言,可是属实?”
陈定剑知道仪凤不顾牺牲自己的清白声誉是为了救他,但他岂是登徒子?便坦然说道:“下官与格格没有约定……”
“没有约定带枪,”仪凤机警地接过他的话茬,以自己的热爱引领着他按她意图了结这段公案,“但是他为了保护仪凤,以防不测私自违规,罪在仪凤。”
陈定剑见她如此胆识过人,只好违心承受她的一片美意,不再作声。
铁祥气得全身发抖,说:“格格,你不是已经奉旨议婚,定好三年后履行婚礼,怎么可以践约抗旨?”
仪凤双目光,威仪难犯,冷冷地说:“你可以向太后进谗,治仪凤于抗旨死罪!”
“你?!”铁祥脸色刷地如同灰墙一样苍白,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隐瞒在座诸位大人,擅自向你阿玛发电报告发,才有今天的严令回馈吗?你且无衮衮诸公,还在乎我一个小小的格格吗?”仪凤用严辞将铁祥顶到尴尬的墙角里去。
铁祥百口莫辩,说:“各位大人,容许下官陈情……”
代春被触到痛处,哼地一声,挥手打断了铁祥的话语,对福州将军说:“请老将军继续断案。”
福州将军会心地说道:“格格道出实情,老朽不能不信。不过事关格格的清白,皇家的声誉,格格怎么早不约见陈大人,迟不约见陈大人,偏偏在昨天晚上私见约会,是否出自重要原因呢?”
仪凤顺着福州将军搭好的梯子往下来,说:“正是。仪凤奉旨议婚之后,闻言底子薄 大人已经移情会乐里顾玉秀姑娘。不料昨天在陈府,蓦然听说陈夫人已经婉拒接纳顾姑娘,顾姑娘自惭形愧,决然与陈大人分开返回上海。所以仪凤准备私见陈大人,劝他与顾姑娘再续前缘,量珠聘娶。”
福州将军恍然道:“原来如此。统领大人,可有尊夫人婉拒接纳顾姑娘一事?”
陈世恩回答:“确有此事,事后阖府上下无人不知,老将军可以督察。”
铁祥心犹不甘,说:“岂可听一面之辞?必须有人证,才胡令人信服!”
话音刚落,李巡抚的师爷见机说道:“启禀老将军,顾玉秀已经在外恭候求见。”
福州将军说:“传!”
师爷拖着长声传禀道:“传顾玉秀!”原来师爷正是郑汝才收买的眼线,早就如约安排了一切,只待伺机而动。
顾玉秀急急走进,娴静迎人,立刻赢得满座皆惊。她对诸公一一迎揖后,跪在陈定剑的左边身后,自卑地与跪在陈定剑右侧的仪凤形成一个反差,说道:“民女顾玉秀叩见各大人。”
福州将军问道:“顾玉秀,你昨天可去过陈府,见过陈夫人么?”
顾玉秀答道:“是陈定剑大人邀请民女去的,见过陈夫人。”
福州将军又问:“有何结果?”
顾玉秀说:“民女决定与陈定剑大人恩断情绝。”
福州将军说:“你与陈定剑大人的风流韵事曾经闹得上海滩沸沸扬扬,怎么轻易就绝情?可有人证?”
顾玉秀说:“有。郑汝才先生可以作证。”
师爷连忙说:“买办郑汝才已在外厅恭候。”
福州将军说:“传!”
师爷又一声传禀,郑汝才进入花厅,跪拜在侧。陈世恩此时才明白,刚才郑汝才对他说过陈定剑吉人自有天相的原因,原来郑汝才在暗中帮助陈家。
福州将军问道:“郑汝才,顾姑娘说她已决断与陈定剑大人绝情,可是属实?”
郑汝才答道:“千真万确。她昨天晚上央求小人替她从会乐里赎身,从良为妾,小人答应了。”
陈定剑听了心如刀绞,她为了成全他,让他死心,要纵身跳入火坑,他感觉到自己的脊梁骨一阵发凉,那是跪在他身后的顾玉秀发出的冷清玉洁般的冷傲。
仪凤闻言后如宿醒初醒,她原认为她最爱陈定剑,为了他可以不顾阿玛的拦阻,不顾玉后的淫威,牺牲自己的格格名节援救心上人,却不料顾玉秀可以为陈定剑圆满海军梦,舍笛饲虎!
福州将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案情至此,真相大白,陈大人私赴约会,误入案发现场,与乱党无涉。格格与陈大人请起。”
仪凤抑住喜悦,说:“谢老将军明察。”
陈定剑吁了口气,说:“多谢将军秉公断理!”
福州将军又说:“郑汝才,顾玉秀都退下吧!”
郑汝才和顾玉秀起身称谢后,才返身离去。顾玉秀瞥了陈定剑英风毕露的身影一眼,在心中泣血般地说道,定剑,不要再来找我奴家了,奴家为了你什么事都做了。
铁祥一见天大的一桩谋反案倾刻间化成一场风流债,不服地拦阻道:“老将军,下官不服,林觉民乱党还在逃,此案不能轻易了结!”
福州将军冷冷地说:“铁祥大人,巡抚大人已下令在全城缉拿林觉民乱党,你可协助水师封锁马尾港口盘查,一侯捉拿归案,有了人证,再续审不迟!”
李巡抚说:“老将军明断!”
代春弦外有音地说:“还请老将军向摄政王爷复电禀报。”
福州将军得意洋洋地说:“解铃人还得系铃人嘛,好说好说!”
陈世恩走到代春面前负疚重地说:“贝勒爷,犬子定剑忤逆不孝,连累格格,恳请从重发落。”
代春说:“等载洵贝勒爷和萨统制从欧洲考察归来,我一定向他们从实禀报,严饬发落。”代春预感到康禄决不会放过他和陈家,康禄背后隆裕皇太后将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山。
果然脸面尽失的铁祥恨恨未已地对代春说:“贝勒爷,格格不守闺训,有悖皇规,下官将向家父请求太后恩准解除与格格的婚约!”说定后拂袖而去。
顷刻间,花厅内一片沉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