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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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五章(2)
  那几个协统、标统鹦鹉学舌地跟着起哄:
  “大人就是正德帝,那小妮子就是凤姐,哈哈哈!”
  “这一段荤曲正合大人的口味!”
  “好听,好听,就唱这一折!”
  郑安芳柳眉一挑,杏眼一烂,梨涡一露,回嗔作喜,道:“我说五爷,操起胡琴,咱就给各位大人露上一手!”
  五爷端坐着,将胡琴布往大腿上一搭,搁上胡琴,开始运弓过门,一段西皮流水就从弓弦下滑了出来。
  郑安芳丰采照人,开始唱道:
  “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扭扭捏捏捏捏扭扭十分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郑安芳边唱边想,如果贸然酒桌后的荣宝开枪,可能人多会失手,不如把这好色之徒引出来再下手,所以就停下不唱了。
  正在听得摇头晃脑、拍案度曲的荣宝连忙问道:“怎么不唱了?”
  郑安芳故意卖弄风骚地说:“小女子见大人打板拍曲,一定也会唱,不如请大人出来和小女子对唱?”
  一个协统兴奋地大叫:“好哇!大人票一曲让小的开开眼!”
  一个标统高兴地叫道:“大人唱正德皇帝,小妮子唱凤姐,两人来一段游龙戏凤!哈哈哈!”
  又一个协统说:“小的恭请大人出马!”
  又一个标统也说:“小的恭请大人出山!”
  荣宝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说:“今天是本督的好日子,给你们露一手可是锦上添花!”谈着走到郑安芳身边,用手托着郑安芳的下巴,说道:“凤姐请了。”
  郑安芳暗喜在心,道:“军爷请了。”便开始唱道:
  “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旗人一向擅长京戏,所以荣宝毫不费劲地唱道:
  “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化。扭扭捏捏捏捏扭扭十分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堂花。”
  正在隔壁大厅里替满喜敬酒的仪凤忽然听到传来的唱曲声,似曾相识。她就搁下酒杯,循声去寻找。
  蔡继武连忙拦阻她道:“格格,唱曲的都是不入流的,有伤格格尊贵,不必过去的好。”
  仪凤说:“听唱曲的声音像我一个熟人,我过去瞧瞧。”说着带着水根走到隔壁大厅去,蔡继武暗暗叫苦,只好跟去。
  此时唱曲正得到高潮叠起,郑安芳接着唱道:
  “海棠花来海棠花,倒被军爷取笑咱。我这里将花丢地下,从今后不戴这朵海棠花。”
  郑安芳唱完从头上拔下一朵簪花扔在地上。
  站在门口人群外听戏的仪凤惊讶地发现唱曲的竟然是郑安芳!她不知道郑安芳为什么要给小表舅荣宝唱曲,正诧异之时,只见荣宝接着唱:
  “李凤姐,做事差,不该蒋花丢在地上,为军的用手忙拾起。”
  荣宝一边唱,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簪花。就在这个载难逢的一瞬间,郑安芳开始从怀里掏出手瑟手枪——一直盯着郑安芳举动的仪凤连忙冲出人群,本能地用身子挡住已经弯起腰来的荣宝,叫道:“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郑安芳遽不及防,手枪僵在手中,光芒四射的眼睛,流露出要强的神色,也流露出热烈的心情,却被仪凤眼光里有一种什么东西把它们霸绊住了。
  几个持枪的协统和标统一涌而上,将郑安抓住了。
  五爷见势不妙,撞倒几个想揪住他的官兵,上跃上窗,跳楼而下,怆惶逃走了。
  蔡继武见他悉心安排的刺杀失败了,只好和水根连忙护住仪凤。
  郑安芳被官兵押走的时候,她还回头看着余悸未消的仪凤。仪凤看到了那种仿佛沉浸在极度悲痛中的、充满了绝望的忧郁,叫人不忍多看的眼睛,在她的脸上,仪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睛。
  审讯室的四周墙上贴满了《字林西报》,上头刊登着郑安芳的退亲声明。郑安芳独坐在房间中间的一张椅子上,环视四面的报墙,感慨万千。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行刺即将得逞的那一刹那,竟然会出现仪凤挡住了荣宝,而自己竟然也没有朝仪凤扣动手枪的扳机。究竟是自己与情敌仪凤之间有着同病相怜的因缘,还是自己与陈定剑之间的情缘还没有完全斩断,以至怕伤害了他所爱的女人而让他悲痛?
  她坦荡地坐着,目光在报纸声明的字里行间流淌,心里在诘问自己,自己竟究是为了要去行刺才断然写下这份退亲声明,还是为了绝情才写下退亲声明的?
  铁门开了,走进审讯的荣宝,问道:“郑小姐是圣约翰大学的名媛,应当知道本督叫人贴满报纸的含意?”
  郑安芳说:“我连退亲声明都写了,证明我去意已决,一去不回头。”
  荣宝笑道:“不对,你不满意海军陈家的二儿子,想另择佳婿,才写了这份声明,证明你留恋尘世,留恋人生。所以,只要你供出你的同党,本督就释放你,让你去寻求钟意的人生,如何?”
  郑安芳讥讽道:“大人错了!”你是浑浑噩噩的官僚,饱食终日,●肉百姓,岂能懂得革命党的胸襟?陈定剑是人中龙凤,海军中的翘楚,我是为了刺杀你不连累他,才登报声明的,明白吗?”
  荣宝问道:“‘八月十五杀鞑子’是什么意思?”
  郑安芳答道:“这是历史故事,难道大人从小没有读过历史书吗?”
  荣宝道:“不这么简单吧?是你们革命党准备在八月十五举事的暗号?”
  郑安芳说:“不知道。”
  其实,湖广总督瑞澂已经探知革命党准备在八月十五(10月6日)造反。他命令在八月十五这天全城戒严,官兵皆不能离营外出。军中除值勤士兵可允许带少量子弹以外,所有弹药一律集中收缴,统一保管。荣宝还建议把守卫楚望台军械库的工程宫士兵调离,遭到混成协协统黎无洪的反对,他认为,此举会更加激起士兵的反感而引发哗变。由此,提议来获瑞澂的支持。然后荣宝抓到了郑安芳,亟想从她的口中撬出革命党指挥部所在地的机密,说:
  “只要你讲出革命党指挥部的地址,本督就放了你!”
  郑安芳说:“大人,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一个被你杀死的同志的诗。他叫陈更新,是我的同乡,在广州起义的时候牺牲的。这首诗是他去参加起义之前写的,叫《偶题》:‘料峭春寒动酒悲,剧怜贫病过花时。伤时愧比陈同甫,落魄何如杜牧之!末路知交三尺剑,满腔热血两行诗。头颅拍拍羞无价,三十当前好自为’。这就我此时的心情!”
  荣宝气忿忿地说:“郑小姐,不要误以为本督好嘲弄?本督没有下令对你动刑,那是因为仪凤格格吩咐过本督对你法外开恩。所以你还是识相点,免得动怒了本督对你大刑伺候!”
  郑安芳泰然一笑,说:“带本小姐去刑房吧,本小姐正想见识见识你的杀人刑具!”
  荣宝一想起仪凤的再三叮咛,就只好压下怒火,悻悻地退出审讯室,身后传来郑安芳吟颂诗句的声音:
  “末路知交三尺剑,满腔热血两行诗!”
  郑安芳没有被请去刑房,而是由荣宝请到“海星”号穹甲巡洋舰上去见陈定剑。她被押进管带室,独自面对着陌生的环境,锦心如铁。
  “海星”号穹甲巡洋舰完成了例行检测后,由上海开赴武汉试车,刚抵达锚地,管带铁祥就得知了叔叔荣宝几遭遇刺的消息。铁祥急去拜见荣宝,才知道凶手是陈定剑的退了亲的未婚妻郑安芳。铁祥怀疑郑安芳是怕牵连陈定剑才故事事先退亲的,就提议让两人见面,地点就安排在“海星”号上,一旦陈定剑涉嫌谋反,就一举拿下。
  陈定剑得知郑安芳行刺失败被囚,心如刀绞。他一踏进管代室,就知道在舷窗下躲着窃听的铁祥和荣宝,一旦自己露出破绽,不但身陷囹圄,而且孙中山密嘱的让整个舰队起义反正的计划,全都落空。
  她穿着一身的囚服,面对着一张悬挂的航海图站着,似乎从航海图中测量陈定剑的感情情路。她背对着他,把自己沉浸在房间的黑暗中。她的记忆却在牢牢地珍藏着那些遥远的初春和广州,那时他们刚刚经受了广州新军起义的战斗洗礼,心心相印,以身相许,她成了他的未婚妻。
  他轻轻地问道:“你还好吗?他们没有折磨你吧?”你凝视着她动人的背影,像多愁善感的情人忽然找到遥远初恋时心受的定情之人或者自己初夜时的第一个甜密的吻时,会有这样的感受。
  她轻启绣口,说:“有格格的叮嘱,他们还不敢。难道你不知道格格也在武昌吗?”
  你觉得有股紧迫感觉紧紧地捉住了他,说:“知道。听说她来看她的奶妈的。”
  她的记忆里勾不起一点憎恨他的东西了,说:“她其实是为了你才到这里陶冶心情的,我猜得出。如今省事了,你可以轻轻松松地再接受她了,免得我碍手碍脚。”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迸裂了,说:“你不是为了这个才去行刺的吧?”
  她说:“哪能这么肤浅?你不知道我是个革命党,更不知道革命党有视死如归的精神。”她回想起在“威廉王子”号上和他初见的往事——象一只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鸟儿,突然被放开了——现在正朝她迎面飞来,在她头上盘旋,使她充满无限的甜蜜。
  他很想在“海星”号上将她劫持了,林守武带着一班革命党人的士兵极力怂恿他动手,可是他一想到陈家的敌人铁祥和荣宝叔侄在暗中向他嘲笑,一想到争取舰队的起义重担,才忍痛取消了。
  他负疚地说:“令尊大人因为你写了退亲声明,气得吐了血,不过送进医院就医后,已经无大碍了。”
  她低低地抽泣道:“我是个不孝的女儿,我爹就托付给你了,等我驾鹤西去之后,再告诉他我的事。”
  他语带双关地说:“放心吧,你所有未竟的事情都由我来帮你做。”
  她用恍若隔世的声音说:“还记得在‘威廉王子’号上,我曾经说过,万一你先死了,我终生不嫁,为了守贞守洁到尺年。如今我要先死了,我不要你为我终生不娶,好好地和格格相厢守吧,这是我的祝愿。”
  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对话到尽头了,慢慢地转身,想多留住她一身的香气在心房中,然后缓缓地走出管带室。
  仿佛有一阵狂风打来的风浪遮没了她孱弱的身影,她无声地倒了下去。
  荣宝做梦也没有想到救了他性命的仪凤,竟然背叛了他。
  仪凤准备跟随返航的“海星”号穹甲巡洋舰回上海去,临走前,她要求荣宝让她见一次郑安芳,地点安排在春来茶楼。荣宝也想请仪凤开导郑安芳,就同意了,并派绿营兵跟围铁桶似的将荣楼团团围了起来,谅郑安芳想逃插翅也难飞。
  偌大的荣楼没有其他茶客,只有侍候的跑堂和在雅室中喝茶话别的仪凤和郑安芳,雅室外头就把守着一群绿营兵,所以荣宝十分放心,坐在另一间雅室中品茗,静候佳音。
  雅室内外,寂静无声,气氛肃穆,杯盖相磕之声可闻。雅室里,墙壁上镶着七彩的玻璃,点着一盏高级威尼斯枝形吊灯,家俱漆着意大利国喜好用的淡雅颜色,浅黄色和金色杂之以绿色和蓝色,煞是高雅而华贵。
  仪凤站在画几前悠闲地画几笔翎毛花卉,端杯喝茶的郑安芳没有明白她画中的含意。
  仪凤不知是说给雅室外监听的绿营兵们听的,还是说给郑安芳听的,问:“因为我,你才被抓了,恨我吗?”
  “不恨,换了我也会这么做,也会救自己的小表舅的。”郑安芳的手铐脚镣被仪凤请求卸去,所以才自如地在斗方大的空地上踱来踱去。
  “事后,我很后怕,也很后悔,不过谁叫我是旗人呢?我很想和你掉换个角色,来分担你的磨难。”仪凤语出真心,两难往往是她遇见陈定剑之后常常出现的选择。
  “不要怜悯我,我其实对你很不好,不仅霸道,还欺负过你。记得吗,有一次在海军医院门口,我领着一队‘荡妇’骑着洋车挡住了你乘坐的马车,不让你去探望受伤的定剑?”郑安芳回想起当时自己打扮成上海夷场的“时装士女”横行街头时,是多么的豪爽!
  仪凤也被勾起了对往事的追踪。当时她要进入海军医院看望陈定剑,被郑安芳的一群“荡妇”给挡了驾,幸亏乔治医生帮她解了围。等她赶到病房,陈定剑的病榻边早有了捷足先登的郑安芳了。仪凤说:“我记得你那时的胸口还别着一朵好看的‘钮子鲜花’。”
  郑安芳得意地说:“它是用绸绢花或者鲜花制成的,不知道现在上海夷场中的男女还时兴不时兴戴‘钮子鲜花’了?”
  仪凤安慰地说:“还戴的,但是怎么戴也没有你戴得好看。”
  郑安芳毫不伤感地说:“您回上海后,帮我做两朵,一朵您自己戴,一朵送给定剑戴,你们俩一定戴了很般配。”
  仪凤大为动容,问道:“你写退亲声明,就是为了让自己下决心去行刺,是吗?”
  郑安芳掩饰内心的波动,说:“不是,革命党怎么可能英雄气短,女儿情长?”
  仪凤在花卉上画了一只飞翔的蝴蝶,弦外有音地问:“这只飞蝶喜欢吗?”
  郑安芳不知蕴藏的涵意,说:“可惜少了一只,成双成对才能游嬉花丛间呀!”
  仪凤坦言地问道:“如果您是这一只蝴蝶,想飞到花间去吗?”
  郑安芳黯然地说:“你才是这只蝴蝶,等待另一只雄蝴蝶的飞来,成双入对,游戏花间。”
  这时跑堂进来续茶水。郑安芳一见跑堂,大吃一惊,他竟然是李沪生!
  郑安芳正想开口,李沪生用手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表示禁声。她再看看仪凤,仪凤手指画上飞翔的蝴蝶,她顿时明白了:“他们要救她脱离险境。”
  原来,郑安芳行刺失败,加上湖广总督瑞澂和荣宝察觉了革命党准备八月十五举事,所以起义总指挥决定将起义时间推至八月十八日(10月11日),并且决定派蔡继武设法救出郑安芳。蔡继武找到了仪凤要求帮忙,仪凤正后悔自己害了郑安芳,日后如何面对陈定剑的时候,便爽郎答应了。于是蔡继武暗中联络了五爷、李沪生、陈定琴他们设计下营救的方案,并将它顺利付诸实施。只怕郑安芳不领会逃跑的意图,就派伤刚痊愈的李沪生乔装成跑堂向她暗示。
  一俟郑安芳明白过来,李沪生向仪凤使个约定的眼色,仪凤假装出事地惊叫:“快来人哪!”
  几乎与之同时,李沪生踩动了地板上的暗钮,地板立刻打开一个洞,李沪生抱着郑安芳纵身跳入地洞,顺着地洞里装的滑道溜到茶楼外去了。
  雅室外把守的绿营兵们冲进来,见状大惊,不知所措。
  仪凤假装害怕地说:“那个跑堂是革命党!”
  等到荣宝闻声赶进来,气急败坏地大叫:“还不赶快跳下去追?!”
  一个胆大的绿营兵跳下地洞想追,撞上了李沪生预先埋设的碰栓炸弹,轰地一声,连人带泥士炸塌堵在地洞里。
  荣宝大叫:“快追!快追到街上去!”等到绿营兵都追出去了,才记起余惨未消的仪凤,忙不叠地问道,“格格,你受惊吓了吧?”
  仪凤拍拍胸口,说:“小表舅,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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