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一章
公共租界的张园,不愧是海上第一名园。春日游园,游人如过河之鲫,上海女界尤如成群结队的蝴蝶飞临花间柳丛。
女界们的穿着以长衣长裙,肥裤装为主,西装、旗装也偶有穿戴,佩饰着插花、耳环、手镯,点缀错落,各领风骚。
只是宽镶边的长衣、长裙或者长裤,往往是衣长过臀,裙长及踝,裤长仅露足尖,加上衣袖、裤腿大而无当,使女界的体态毫无曲线可言。
然而临窗伫立、凝视女界风姿的代春贝勒却从中看见了任月娟的雍容华贵子的身姿,穿过人群,向茶座走来。
代春叫副官订了一间茶座,等待任月娟的到来。他的心潮起伏,一夜难寐。
女儿恳求他向陈定书伸出援手,他何尝不愿意?只是陈定书走私军械,资敌造反,触犯大清律法,军谘府盖棺论定,铁案难翻,他是爱莫能助。可是,如果陈定书是他的亲生骨肉,坐看他冤沉九泉,岂不是愧为人父?枉对任月娟当初的满腔情爱?
代春正是怀着这种悬浮的心情来等待任月娟的,不知道她要来告诉他什么。
副官领着任月娟走进茶座,对一身士绅打扮的代春禀报:“贝勒爷,夫人来了。”
代春说:“你可以退下了。”
“喳!”副官退出。
任月娟施礼,道:“民妇拜见贝勒。”
代春一见她,离愁涌上,孤寂波动,说:“夫人免礼,请坐。”
任月娟眼眶里立刻盈满泪水,说:“贝勒,原谅奴家不得不来见您。”
代春有股滑腻的暖流在身体里泛滥,说:“在危难之际,您还记得来找我,证明您没有把我当成负心的人。”
任月娟的心怦怦直跳,象口大钟在敲,说:“您有恩陈家,奴家没齿难忘。陈家如今能在新组建的海军中占一席之地,贝勒功不可没。可是如果陈家有难,贝勒也是难逃其辱。”
代春心中有什么东西迸裂了,问:“为什么?”
任月娟撩拨衷肠,说:“因为陈家中有一个人与您血缘同脉!”
代春一听,猛地抓住她的手问:“是定书吗?”
任月娟的眼睛像断线的珠子滚了下来,说:“是定书,是定书啊!”
代春大声问道:“定书是我的亲生儿子吗?告诉我,定书是我的亲生儿子吗?”
任月娟满腹离愁,一腔倾出,说:“是您的亲生儿子!是您的亲生儿子!”
代春狂喜地仰天大叫:“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
任月娟突然跪下,说:“救救您的儿子吧!如今只有您能救定书了!”
代春要扶起任月娟,可是任月娟不肯起来,代春也只好跪在她的面前,说:“他犯的可是犯上的大罪,您知道吗?我没有办法救他呀!”
任月娟坚执地说:“您不是一心想要个儿子当皇家海军吗?如果您救了他,我和世恩就让他认祖归宗!”
代春一震,问:“当真?”
任月娟点点头,说:“当真,连萨统制都赞成认祖归宗!”
代春的心中升起一道阳光,那是照亮了皇家海军的希望之光,说:“为了救我的儿子,我豁出去了,我要带您进京去见皇太后求情!”
任月娟一愣,问:“为什么奴家也要进京?”
代春说:“只有您去见了皇太后,才能证实我的恳请是属实的!”
任月娟说:“好,奴家为了救儿子,天庭我都敢犯!”
紫禁城养心殿的西暖阁里,摄政王载泮、海军大臣载洵、军谘府大臣载涛和军谘府副大臣康禄在等候隆裕皇太后的觐见。
康禄唆使了各位贝勒集体来觐见太后,目的就是为了禁止代春为了营救陈定书来觐见天颜。
昨天,康禄特地差遣夫人纳兰去见代春的妻子婉容。
一进了老郡王府,见到婉容,纳兰就装作您惶惶地叫道:“我的大妹子啊,天要塌了,天要塌了!”
婉容吃了一惊,忙问:“什么事,大表嫂,您慢慢说,慢慢说。”
纳兰拉着她的手不放,好像一放开,这只不求觅食的鸟儿就要飞走似的,说:“您还不知道嘛?您家代春要回京来了!”
婉容一听就高兴了,说:“代春回来了,不是我高兴还来不及吗,有什么天要塌的?”
纳兰故作大惊小怪地说:“海军部的人都传开了,代春这回进京,是要带着一个女人回来的!”
婉容懵了,问:“带。带什么女人回来?”
纳兰神秘地眨眨虾米眼,说:“就是他年轻时候相好的女人哪。这几年,听说他俩藕断丝连,明铺暗盖,连床板都睡断了,您还蒙在鼓里呀!”
婉容嗡地一声脑袋要炸了,连忙问:“他带女人回来做什么?”
纳兰说:“听我家老爷说,他俩当年有个野种,后来在您家老爷的提携下,竟然混上了‘江天’号炮舰的管带。不料,这个野种胆大包天,竟敢替乱觉私运大炮,吃了官司判定死刑。如今您家老爷要带着这个女人觐见太后求情。您说,这天不是要塌了吗?”
纳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婉容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纳兰见有了效果,继续往她的伤口上撒盐,说:“这男人嘛,谁不偷腥?在外头拈花惹草,也就罢了,可是您家老爷偏偏要把这条腥鱼往家里送,刺您的心不算,还要往太后的眼里戳,这不是要把天捅破一个窟窿吗?”
婉容心想,她原先发现老爷书房里小孩的照片原来发现的是一颗炸弹,如今这颗炸弹她想捂也捂不住,就要在郡王府爆炸,就要在紫禁城爆炸了,她该如何再捂呢?
纳兰见婉容被击中了要害,半天说不出话来,就说:“大妹子,怎么不说话了?赶紧想办法呀,再不想办法,那女人就一脚踏进北京城,您就得往后退一步呐!”
婉容怔怔地说:“男主外,女主内,他要带女人进京,我哪里挡得住?”
纳兰说:“您怎么这样傻?什么女主内?他要把野女人往家里带,十有八九逼您把主位让给野女人,由她主内了!”
婉容越听越害怕,说:“我可是明媒正娶,八抬花轿抬进郡王府的,她敢抢我的位子?”
纳兰说:“您真傻,我的大妹子,那个野女人比你早和代春认识,还生下一个儿子,按先来后到,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夫人!”
婉容问:“那女人不是也有丈夫吗,怎么敢抢的夫人位子?”
纳兰说:“这话不假,那个女人的丈夫是陈世恩,是个汉人。她可是汉八旗,也是个旗人,将来您家代春一承袭郡王,她就可以当福晋。天下有哪个旗人的女人不想当福晋?日后她的儿子一旦再承袭郡王衔头,她可就是响当当,当当响的太福晋,风光得很哩!到那个时候,您就成了一把秋天的扇子,被代春扔出郡王府了!”
婉容乱了分寸,问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纳兰说:“怎么办?明天跟您表哥进宫去见太后,求她老人家做主。”
婉容说:“太后一向讨厌鸡毛算皮的事烦她,我不敢去见她。”
纳兰说:“咱们皇亲贵族的事,都是国家大事,哪怕是一粒芝麻大的事,也比汉人天大的事大,怕什么?她会给您撑腰做主的!咱们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替您说话,给谁说话?”
婉容说:“代春要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纳兰撵攨地说:“怕什么,您表哥大小也是军谘府副大臣,太后跟前的红人,您又是他的亲表妹,他出头了,也算是娘家人出头,代春还敢犯上?”
婉容想想,心里就踏实了,说:“好吧台,明天我跟表哥进宫去。”
纳兰说:“这才是皇族的女人,只差没有上阵厮杀了,谁怕谁呀!”说着得意洋洋地回去复命了。
不料,到傍晚时分,从海军部转送来了一份电报给婉容,电文是女儿仪凤写的:“稍安勿乱,情有可谅,父回再叙,平安无事。”
婉容本是个聪明的女人,又深知女儿是何着自己的,一见电文叙情从容,安抚有嘉,知道事情的原委复杂,个中蹊跷颇受,决定不再莽撞去面求太后,静待其变为好。于是她派了佣人速去康禄府上婉拒了纳兰的一片好意。
康禄本指望落井下石,结果算盘打空了。他心里正重品昨日的遗憾的时候,隆裕皇太后由小德张搀着走了进来,康禄和其他贝勒们都慌忙跪下请安。
“都起来吧,自家人免去俗套。”隆裕太后比起慈禧太后可爱的地方在于对叔侄们表现出更多的亲情,所以以载泮他们从不在心里轻视她。尽管她的老辣能力无远逊慈禧,但是他们仍旧愿意听她的安排差遣。只听她坐下后,接着说,“大伙都是为代春的事来的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贝勒们看着他们的领头羊载泮,载泮只好先开口:“海军中出了个逆贼,身为主政统制部的代春有玩忽职守之责。”
载涛有一种鄙夷的倨傲之感,说:“代春●着朝命,居然马失前蹄,是皇族的耻辱,应当重惩,而他况敢还要向太后求情,分明是无视大清律法。”
康禄见火候已到,以一种迹近攻●许的口吻,道:“代春袒护陈家,已成顽疾,此次又包庇陈定书,引起海军统制部上下官兵的不满。据犬子铁祥来电禀报,代春带着陈世恩的夫人任月娟来京求见太后,除了萨统制偏袒之外,各舰管带颇有微辞。”
载洵自谦议论的浅薄,探询地问:“可否说个故事?”
隆裕太后笑道:“六弟向来幽默,说个事故解解闷也无妨。”
载洵说:“春秋的时候,晋掉公问大夫祁奚,谁可以接任中军尉。祁奚回答自己的儿子祁午适可做中军尉。晋蛋公担心地问,这样做,不怕旁人说闲话吗?”祁奚光明磊落地说:“大王问我谁是贤才,并没有问谁是我的儿子这是两回事嘛!”
事隔不久,晋掉公又问祁奚,谁能胜任中军尉佐羊耿的耿位。祁奚回答羊舌耿的儿子羊舌赤可以胜任。晋悼公说你不怕别人再说闲话吗?
祁奚回答:“大王向我谁可以胜任中尉佐的职位,并没有问是羊舌耿的儿子啊?晋悼公听了就采纳了祁奚的主张。”
隆裕太后说:“六弟说这个事故,是何意呢?”
载洵觉得这个故事越过时间的沟壑,又找不门来了,就解释其中的寓意道:“代春袒护陈家固然不假,可他袒护的是巡洋舰队的统领,而不是陈世界观恩;他和萨统制偏袒陈定书也不假,可他偏袒的是‘江天’号炮舰管带,而不是陈定书个人。因为代春和萨统制都是朝廷命官,他们袒护属下,是在保护属下,也就是在保护朝廷!代春不怕有人指责他偏袒属下,正是公正无私的为人。”
康禄不咸不淡地说:“比话虽然有理,但是代春竟然利用任月娟要●朝廷,有失敦厚!”
载泮声色具厉地说:“奴才恳求太后拒见代春!”
载涛趁机进谗说:“此次广州一役,乱党杀●而归,我军大获全胜,本该评功论赏,普天同庆,不料,一粒鼠屎坏了一锅汤,定对陈定书绳之以法,以敬效尤。”
载洵力释前嫌,说:“代春出自公心,力保海军官佐,恳求太后成全他的美意!”
载泮、载涛和康禄齐声道:“代春失责,陈家有过,定书有罪,恳求太后明察。”
隆裕太后脸罩秋霜,语●杀机,道:“六弟,无需陈情,陈家有过,定书有罪,无庸置疑。念在代春不辞辛苦回京述职,让他一见,姑妄称意。”
“喳!”众贝勒异口同声,康禄心中暗喜,陈定离覆巢不远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代春揣着忐忑走进颐和园的迥廊,心如冰窟,跟园子里暖风习习的情景截然相反。
载洵已经将太后的决定告诉了代春,劝他见了太后不必为陈定书与她扛上。可是不求太后,怎能救出陈定书,求了太后,偏偏太后又不应允怎么办?
迥廊里,太后在听戏,好兴致,唱的戏码是《打金枝·绑子上殿》一折。
代春磕见太后,太后请他落座看戏。可是他哪有心情看戏,便说:
“启禀太后,奴才没有心情看戏。”
隆裕淡淡地说道:“不就是有人在我这里告你治军不严吗?亡羊补牢还来得及,看戏,看戏!”
代春堵着一腔惆怅,小心翼翼地说:“来不及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奴才冒死进言,恳求太后恩准赦免管带陈定书死罪。”
隆裕执拗地说:“此事无庸再议,维持原判。”
代春有意撩深了,说:“太后,如果此案另有实情,可容许再议吗?”
隆裕说:“当然。莫非内中有什么委屈不成?”
代春毫不怯荏地回答:“太后容禀。”
“讲!”隆裕觉得奇怪,一双眼睛离开了戏中驸马郭暖怒打公主的热闹剧情,转而对着代春,听他细细地讲述了他和任月娟的一段生歌哭死的孽缘。当讲到任月娟怀着身孕跳海的时候,隆裕急问: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可是皇族的骨肉!”
隆裕当初告诉仪凤故事的时候,是听李鸿章告诉她的,尚不知故事中的女主人翁怀有身孕。隆裕只记得用女主人翁对海军的挚爱感动仪凤答应嫁给铁祥,却不知事故中失去了另一个皇族骨肉,未来的一个小海军!
代春说:“那个男孩活着,他就是管带陈定书!”
代春说着跪在隆裕太后面前,眼眶里涌满了慈父的热泪。
隆裕说:“你要我怎么办?拿这个皇族的孩子怎么办?”
代春说:“恳请赦他无罪。”
隆裕说:“你听听现在的戏唱到哪一折了?正唱到郭子仪绑上殿!”
《打金枝》讲的是唐朝汾阳王郭子仪七十寿诞,七子八婿齐集祝寿。唯有郭暖之妻升平公主,自恃身子帝王之女,不肯前来拜寿。郭暖回宫责问,公主不服,郭暖动手打了公主。郭子仪闻讯,绑子上殿请罪。唐王不愿为儿女之事责罚功臣,遂以夫妻争吵与国法无关为,赦免郭暖,并与皇后一起劝解,终于郭暖与公主和好。
《绑子上殿》是精彩唱段,代春从小就熟悉,只听见戏中的郭子仪唱道:
“臣绑的不忠不孝的郭暖子,酒后失礼胡乱为,胡言乱语多放肆,打碎红灯把君欺。万岁传旨将他斩。”
隆裕太后弦外有音地说:“古人犯了罪都懂得绑子上殿,你刚才说陈定书是你的亲生子,他如今犯了谋反之罪,你要绑他上殿请罪才是,怎么反要替他开脱,不是今人不如古人了吗?”
代春说:“太后,奴才不是为了私事向太后求情的,是为了国事向太后求情的。”
隆裕听了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代春侃侃而道:“如果犬子是个提笼架鸟的公子哥儿,奴才是不会为他求情的。可他是大清堂堂正正的海军管带,是咱们大清亟需的皇族海军将才,他的履历一向清白,只是一次糊涂,初犯典章,参与走私,恳请太后刀下留人,为皇族海军留下一个人才。”
一句话正说到隆裕的心里去,她深知皇族中海军人才奇缺,难控整个以汉人为主的大清舰队,如果平添一个将才,岂不是大清之福?
代春又进了一言,说:“太后,杀一人不能谢天下,得一将可以挽狂澜,请太后三思!”
隆裕不置可否,叫代春退下,传任月娟觐见。并叫小德张撤了戏班,她如今心里好乱,真如戏里唐王唱的那一句:“家事如麻国事蜩螗。”
任月娟不亢不卑地由小德张引来,在隆裕太后面前跪下,说:“犯妇任月娟叩见太后。”
隆裕一怔,见任月娟聪明,便问:“你是堂堂三品夫人,何称犯妇?”
任月娟道:“教子不严,有失妇德。”
隆裕有点喜欢她,说:“赐座。”
任月娟称谢,起身坐下。
隆裕这才打量她,只见体态丰盈,落落大方,脸上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那份美丽,眼波横怜,见了她,连和尚都迷了佛性禅心,关不住心猿意马,怪不得当初代春对他一见钟情,陡引风波。问道:
“身为人母,养儿不易吧?”
任月娟答道:“含辛茹苦,确是不易。”
隆裕道:“知道养育陈定书,将来有一天会由他认父归宗的吗?”
任月娟道:“知道。”
隆裕道:“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精心抚养?”
任月娟坦坦荡荡地说:“他本是皇族一脉,天潢贵胄,应当叶落归根,所以精心抚养,想为皇族海军添一个人才。”
隆裕听了感动不已。
这时候,一个皮球咕●●地滚过任月娟的脚下,落到水沟边。任月娟眼疾手快,连忙起身将球捡起。
玩球的小皇帝跑过来捡球,任月娟跪下呈上皮球,说:“万岁爷,皮球在此。”
小皇帝接过球,对隆裕说了一声:“额娘,我喜欢她。”说着玩球去了。
隆裕由衷地说:“看来你很讨孩子喜欢。起来吧!”回头对小德张说,“拿笔墨来。”
小德张呈上笔墨。隆裕当即抽下系在襟扣上的白手帕,提笔写下八个字:
“免官回京,认子归宗。”
任月娟接过千钧重的一方丝帕,山呼万岁,热泪滚滚。
两个出身迥然不同的女人在代春的书房中相见了。一个自维浅陋、地实寒微,一个自恃大家、天潢贵胄;一个曾经香销玉殒、发韧青萍,一个天赐其便、畸重畸轻。两人在代春的感情世界中分执牛耳。
老郡主府中上下没有人知道任月娟的造访,更不知晓这个进京后住在福建同乡会的三品大员的夫人正是当年疑是冤逝的多情女。
任月娟觉得在离京以前有必要造访婉容,不仅是冰释前嫌,而且感激她救了陈定书一命。
乍一见面,婉容大吃一惊,以为她要鸠占鹊巢。她彬彬有礼,道个万福,说:
“民妇拜见夫人。”
婉容揣想她打上门来是要大吵大闹,不料却是表白心迹,形似小家碧玉,质本大家命妇,忐忑的心,安了下来。
请进代春的书房之后,任月娟见到书架上摆的那一帧代春和小陈定书合影的照片,历历如昨,不禁泪花冒●。
婉容问道:“夫人为何流泪?”
任月娟说:“想起定书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如果不是夫人大度,也许结局逆料,命丧黄泉。”
婉容不能理解,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任月娟想想都后怕,道:“万一夫人听信谗言,到太后跟面吵闹,只会雪上加霜。一旦惹得太后生气,兴许结局逆反。”
婉容●心说道:“舔犊情深,感同身受,岂能做出悖谬之事?”
任月娟衷心地说:“所以犬子得救,铭感王内,再受奴家一拜。”说完了又施了一礼。
婉容道:“定书既是代春属下,又是代春骨肉,我再无德,也决不能做犯上之事。”
任月娟真挚地说:“夫人一家,夫尊子贵,和和美美,奴家由衷欣喜。定让定书归宗认祖,从此两家无各一方,同朝为官,异地为友,互不纠葛,敬请夫人安心。”
婉容深为任月娟的大气度所感染,说:“有陈家辅佐我家老爷,和衷共济,是你我两家之福之德。夫人受我一拜。”说着深深施了一礼。
“就此拜别,夫人保重。”任月娟宛如隐衷道尽,反朴归真,坦然离去。
婉容油然之中显露出某种久违了的慷慨和赞许,说道:“夫人留步。”从书架上取下那一帧代春和小陈定书的合影相片郑重地交给任月娟,说道,“夫人慷慨,将定书归宗认祖,此张相片权当留作念想。”
任月娟收下照片轻生绮想,从心里由衷地替代春高兴,他娶了一个贤德的夫人。
陈家人的告别是在上海火车站举行的,场面不大,却很高兴。陈世恩、任月娟、陈定剑、陈定琴、周友之和安娜都来替陈定书送行。
虽说是陈定书被免了“江天”号炮舰管带的官职,但是能找到生身父亲,这是不幸中之万幸。
起初,陈定书得知自己是旗人,而且还是未来的见子,简直不可思议。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救他的正是代春,也正是贵胄的血统救了他,可是他从心里觉得自己还是陈家的子孙,寅缘攀附,不是他的本意,然而是大清一统的江山能否亿万斯年的念头做崇,才使隆裕下了赫免的懿旨。这个谑而不雅的故事,让陈定书羞于向家人告别。
陈世恩各执陈定书与陈定剑的,将它们合在一起,语重心长地说:“从此你们兄弟俩一南一北,各自东西,但愿以后不要刀兵相见,兄弟阋墙。”
陈定书笑道:“爹,你放心,儿现在是一介平民,闲云野鹤,何来刀枪在握?”
陈定剑道:“大哥是海军中的翘楚,相信不久将会得遇韩荆卅式的人物,一定会重返舰队。”陈定剑自从陈定书陷入囹圄之后,寐食不安,但又无法伸出援手,吐血之后终于病倒在床。直到从京城传来佳音,陈定剑才大病痊愈。又得知大哥认祖归宗,半忧半喜。忧是兄弟劳燕分飞,喜是兄长荣登庙堂,所以不忍遽别。
周友三送上赆仪路费,聊表愧疚之意。因为他的通风报信,才导致陈定书陷入牢狱之灾,幸好拾救及时,免进枉死城否则怎么对得住陈定琴。
陈定琴是得知消息后,专程从福州赶赴上海替大哥送行的。她对陈世恩说:“爹,平素大哥和二哥最要好,他们之间是不会发生骨肉相残之事。”
任月娟说:“不会最好,你爹是担心。”
这时候,陈定棋带着仪凤匆匆地赶来了。
安娜焦急地说:“定棋,你怎么才来,火车快开了。”
陈定棋说:“林守江和林守武那些同乡都想来送别,我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劝住,所以就迟了。大哥,我把格格送来了。”
仪凤施了个旗人的礼,说:“大哥!”
陈定书动容地说:“小妹!好哇!我从此又多了个亲妹妹!”
仪凤说:“大哥,回去替我在祖宗牌位前上一柱香。”
陈定书:“一定。”
安娜笑道:“定书,以后我可以叫你贝子爷吗?我来中国,还没有见过一位贝子,如今我有格格朋友,也有贝子朋友啦!”
陈定书说:“安娜小姐,什么时候,你嫁给我三弟了,你就我贝子爷!”
说着众人都乐了。火车的汽笛响了,陈定琴说:“大哥,该上车了。”
陈定书向陈世恩和任月娟跪下,说:“双亲大人,定书至死不忘养育之恩,一日为子,终生为子!”说定边嗑三个响头。
陈世恩扶起大儿子,叮咛道:“到了京城,向您阿玛、额娘代问个好!”
陈定书答道:“儿一定转告。”
任月娟已经泣不成声了。
陈定棋说:“大哥,该上车了!”
陈定书吩咐道:“定棋,替我照顾好两个小妹!”
陈定棋说:“切住了!”
陈定书又说:“友三兄弟,别负了我家定琴!”
周友三喜孜孜地说:“我大喜之日,你一定要来!”
“一定!”陈定书点点头,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了,陈定书站在车门向众人挥手告别,泪水充盈着他的眼眶。
陈定剑追了几步,喊道:“大哥,风云变幻,好自为之!”
火车远去,浓浓的黑烟遮断了陈定剑的视线,他怔忡地戮着,动也不动。
火车载着陈定书北去,一路上他愁心难整,凝视着车厢外的北方田野。麦田●黄,杂草丛生,昏昏沉沉地浸润在五月天流动的臊热蜃气中。麦田中小路曲曲弯弯,使陈定书联想起不知是村姑农妇,把自己种田擦汗的汗巾,丢弃在麦地上了。
忽然有小报贩进车厢来大声吆喝:“卖报!卖报!看朝廷宣布铁路回收国有!”
陈定书还沉浸在自己的别离情之中,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听见小报贩又叫卖道:“卖报!卖报!看‘川路奉命改为国有’,看‘川民不服抗议!’卖报,卖报!看‘朝廷向洋大人出卖国家利益!”
陈定书连忙买了一份报纸,细看细品,才知道时局又陷入混乱了:近年来,铁路一直是中国的某种标志性的交通事业,眼见中国这块大肥肉的潜在利益越来越大,西方列强一拥而上,争夺中国铁路的建筑权。川汉铁路贯穿长江中上游,地处中国富庶地区,富饶利多,引起各国垂涎。由于铁路关系到中国的主权和国家的兴隆,在四川人民强烈的呼吁下,开明的四川总督锡良于1903年上疏,力主要中国自办川汉铁路,不受外国列强染指,终获准成立“官办四川省川汉铁路公司”,1907年改为“商办”。四川百姓非常有危机感和紧迫感,几年来一直推行修路救亡运动。前本有鉴,朝鲜、印度以及中国东北皆因路权被洋人所夺,最终连带主权丧失。于是四川百姓召集认股,全川七千万人,不论贫富贵贱,均因租股而与川汉铁路有了备脉相连的关系。大清邮传部奏折中说,“川路股款,独持人民租股为大宗。”眼见铁路在川人手中越办越好,洋人们恫吓,要挟清政府,认定川汉路这种不借款、不雇洋人技师自行其中,会导致“中国前途叵测”。短视、昏庸、怯懦的清政府,不顾全国百姓的反对,于1911年5月9日,宣布了“铁路干线国有政策”。5月20日,清政府与美、英、法、德四国列强签订了《湖北湖南两省境内粤汉铁路、湖北省境内川汉铁路借款合同》,借款600万英磅,以两湘厘金盐税作担保,允许四国亨有陆续借款的优先权及展路权。如此一纸契约,就断送了两湖境内1800里的路权,且即将把全部的粤汉、川汉铁路拍卖。所以,清政府的“铁路国有”,究其所由,不过是允许四国列强的从国人手中把路权夺走,变相没收人民的财产,引起国人强烈反对。
陈定书看完报纸,喟然而叹,凭着军人的敏感,判断将有一场风暴在川汉爆发!时局之乱,国将不国,皇族内阁却无力掌控,舍他其谁呢?他忽然想到那个隐居的袁世凯,也许唯有他才是可以扭转局面的中硫砥柱?
正当他在忧国忧民的时候,火车到了天津站。陈定书正想下车去伸伸腿,呼吸一下久违了的北方干燥的空气,一位新军的马弁挤上火车走到他的身边,打量他一眼,立刻行个军礼,恭敬地问:
“是‘江天’号炮舰的陈管带大人吗?”
马弁道:“袁大帅派小的在此恭候多时了,大帅有请,请跟小的来。”说着替陈定书拎起皮箱,引着离开,下了火车,上了月台上一辆专候的黑漆描金马车。
马车出了天津,直奔离它不远的河南洹上村。
袁世凯正在洹上村翘盼陈定书的到来。
洹上村地临洹河,即安阳河,春秋战国时期,此水名闻天下。汉书上记载:“令天下之将相,相与会于洹水之上。那时“天下”下,洹河就是中央,所以它阳是个不可小觑的中原重镇,除了作二百多年的“商”之都城外,前后还有大小六国在此建都武畿辅。秦军攻克后,改称“安阳”,从金代开始易名“彰德”府。袁世凯蛰伏于此,可谓臣入虎藏龙,汲尽数千年之人脉地气,所以雄心不老。
他正在别墅里的书房中写字,一支毛笔运走如虎,气谷万里,写下十个大字:“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这是他儿时写的一副对子,如今正合他的脾益。
马弁风尘仆仆地走进,说:“启禀大帅,陈大人请到了。”
“有请。”袁世凯不停笔,濡濡墨,开始写题款。
陈定书走进,拱手一揖:“草民陈定书,拜见大帅。”
袁世凯将笔交给侍砚的丫头秋菊洗笔,回礼道:“久闻陈家出海军专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秋菊从眼角偷●陈定书,见他一表人才,暗暗喜欢。
袁世凯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袁某爱才心切,慕名行强,得罪!得罪!”
两人坐定,奉茶之后,陈定书钦佩地说:“大帅威名,如雷灌耳,对海军有再生之德,何罪之有?”
袁世凯明知故问:“此话怎讲?”
陈定书说:“当年大帅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开始着手重建北洋海军,才有今日之海军。也是大帅奏保萨镇冰和养父陈世恩开复原官,才有今日之巡洋、长江舰队。”
袁世凯听了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的事情,本帅早听郑汝才先生所言,他可是你的世伯,对你推崇有嘉。听说你受尽委屈,开缺回京,不必介意,大 丈夫能屈能伸。想当年,本帅受的委屈比天还大,至今莫衷一是。”陈定书心中正觉得郁闷,就说:“大帅可否指点一二。”
袁世凯说:“最大的委屈莫过于戊戍年的所谓背叛行径。那是令人难忘的法华寺之夜。”
“戊戍政变”的前夕,北洋军统帅袁世凯奉命晋京,在康有为举荐下,破格受到光绪皇上的两次召见,并加授兵郭侍郎衔。回到居停的北京法华寺后,他忐忑不安。正值戊戍变法处于临急关头,何去何从,亟待选择。忽然有不速之客造访,且不待门人通知,就闯入内宅。看罢名片,方知是军机处的章京谭嗣同。
袁世凯深知谭嗣同乃是新贵近臣,突如夜访,必有应商要事,便停笔出迎。
谭嗣同一边道贺,一边说有要事商洽,袁世凯便请入内室,屏退家丁。寒喧之后,谭嗣同出示一纸救驾方案,让袁世凯过目,内中写道:“荣禄密谋废立弑君,大逆不道,若不速除,上位不保,即性命亦不能保。待袁世凯初王请训,请面付朱谕一道,令其带本部兵赴津,见荣禄,出示朱谕宣读,立即正法。即以袁某代为直督,传谕僚局,张挂告示,布告荣禄大逆罪状,即封禁电局、铁路、迅速载袁部兵马入京,派一半围颐和园,一半守营,大事可定。如不听臣策,即死在上前。”
袁世凯一听,吓得魂飞天外,诘问道:“围颐和园何为?”
谭嗣同道:“不除这老朽,国不能保!此事在我,公不必问。”老朽指的是慈禧太后,变法派们无不以此称谓之,可见水火不相容。
袁世凯道:“皇太后听政三十余年,迭平大难,深得人心。我对部属,常以忠义为训诫,如果令他们作乱,必不可行!”
谭嗣同道:“我雇好汉数十人,并发电报召集湖南义士多人,不日可到。除去此老朽,是我的事,不必劳驾大帅。大帅之性命在我手中,我之性命也在大帅手中,今天晚必须定下此事,我好向皇在请旨办理。”
袁世凯并非庸人,受谭嗣同生死相逼,自有定数,便虚与委蛇说:“此事关系太重,断非草率能定。今晚即使杀了我,也能决定,你且今晚请旨,皇上未必批准您们这样做。”
谭嗣同说:“我有挟制之法,不能说不准,初五那天,定有皇上的朱谕面交给您。”
袁世凯见谭嗣同气势高昂,近似疯狂,呈为皇上近臣,却恐激易变,就解释道:“天津为各国聚处之地,若突然诛杀总督,中外官民必将内讧,一旦内讧,国家就将被瓜分。况且北洋有宋、董、聂各军四五万人,淮、泗各军又有七十多营,京内旗兵亦不下数万。而本军只有七千人,能打仗的至多不过六千,如何能办得此事?恐怕在外头一动兵,而京内就设防,皇上已经先身受危险了。”
谭嗣同见袁世凯一再推托,又出了一件皇上的朱谕,其实这是康有为篡改逼袁出兵的假圣旨,说道:“自古非流血不能变法,必须将一群老朽全部杀去,方可开始办事。”
袁世凯见他目的在杀人,无可再说,而且夜已深了,假托要赶紧写奏折,请他离去。一个正受宠于朝廷的正统军人,一个精明过人、深谙宫内权势消长的政治新●,在乱云骤起的紧要关头,他只能做这样的扶择。
第二天一早,庆亲王奕匡同军机处二位大臣赶到颐和园向慈禧告发变法派要造反,慈禧当即赶回紫城,指着皇上的鼻子骂道:
“我抚养了你二十多年,你竟然听小人的话想害我?”
光绪嗫嚅着想欲白,她气不打一处来,竟一口唾沫啐过去:
“痴儿,今日没有我,明天还能有你吗?”
皇上哑口无言。
这一整天,袁世凯还把自己关在法华夺中,踱来踱去,苦思冥想之后才乘火车赶去天津向直隶大臣荣禄说了谭嗣同密访之事,才保住了自己的项上脑袋,而此时谭嗣同骂戊戌门君子已经惨遭密捕,康有为仓惶出逃。
不久,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溅菜市口。
而嗣后,世人宁可相信康有为和梁启超有关戊戌袁氏出卖皇上染红顶子的康梁说,也决不听信袁世凯事过境迁的辩白!
近年,关于戊戌变法的研究越来越引人入胜,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慈禧的回宫与袁世凯的揭发没有真接的联系,是康有为伪造了历史,说了假话。但是天下之人仍旧相信是袁世凯出卖了谭嗣同,也捎带出卖了有恩于他的光绪帝,人们是从来不屑于听一个出卖正义的叛徒的申辩,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使然,所以委屈,往往是失败者的十字架,也是胜利者的光环。
陈定书听完袁世凯讲述自己的委屈,心中豁然开朗,大人物尚且如此,何况自己这小人物运交华盖呢?
这时候,马弁又拎着荣壶进来续茶,乘巧的秋菊连忙替陈定书换了一杯热茶。陈定书往她的茶盘上压上十块光洋,当作见面礼。秋菊含嗔一笑,收下了。
袁世凯看在眼里,说:“听郑汝才说,你孤鸿失伴,如不嫌弃,本帅将秋菊送给你当如夫人,望笑纳芹意。”
陈定书受宠若惊,说:“小人开缺回藉,一介草民,岂敢拂了大帅的厚爱?但不知秋菊姑娘可肯愿意?”
秋菊暗暗高兴,生米做成熟饭,不知道军谘府会不会怪罪?可是一想,陈定书一旦删封贝子,贵不可言,军谘府也不敢开罪,于是含嗔作喜,说:“奴婢听凭大帅作主!”
袁世凯哈哈大笑:“好哇,本帅新添了一个丫姑爷!传我的话,晚上大摆酒席,为姑爷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