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二十二章 北齊來使
慶余年 by 貓膩
2018-7-4 10:03
範閑不敢托大,趕緊站起來行了壹禮,又向四周壹胞拳,滿臉溫和地看著慶國的這些外交官員們,很誠懇地說道:“下官在太常寺也沒幾天,連朝廷樂律都沒有理清楚。宮中任下官為副使,想來也是想讓北齊賊子瞧瞧,慶國的子民不是能隨便殺的,只是讓下官去當個牌坊,倒不見得是要我真的在談判過程中做什麽。”他呵呵壹笑繼續說道:“下官對國邦之間交往壹無所知,只求不要拖各位大人後腿就好,還請諸位大人不吝賜教。”
畢竟不是久居官場之人,範閑的這番話說的未免就嫌過了些,魯莽了些。但是這般光棍的發言反而卻讓鴻臚寺的這些官員們覺得心裏很舒服。本來在得知範侍郎的公子要加入談判過程之中,這些自詡為慶國最專業外交人員的官吏們心裏總會覺得有些不舒服,就感覺是壹群擅長吃腐食的烏鴉堆裏,忽然飛來了壹只想搶骨頭的禿鷲。
範公子既然表明了不是來爭功的,鴻臚寺上上下下自然就高興許多,辛其物也略帶贊賞地點了點頭。當然,誰都知道如果這次能夠成功劃界,索要到大批貢銀,論功行賞,這名明顯是來鍍金的權貴子弟壹定也會得到他應有的那些部分。
會議結束之後,辛其物領著範閑去了給他準備好的小單間,指著裏面已經裝滿了壹個大立櫃的文書說道:“相關的資料都在這裏,這次談判最關鍵的是,北齊那邊想送些銀子就拿回壹大片土地,這片土地如今已經是被咱們占了。而東夷城方面沒有任何要求,只是想了結上兩次的暗殺事件。壹樁就是與範公子有關的牛攔街事件,那兩名女刺客已經證明是四顧劍二徒的女徒弟;第二樁就是蒼山下莊園那件事情,不過……”
他看了範閑壹眼,略斟酌了壹下還是繼續說道:“妳也知道,那件事情有些復雜,所以朝廷這方面也不可能提出太有利的證據出來。”
範閑點點頭,嗅著滿屋子的陳腐氣開始頭痛,難道自己今後這十幾天,就要與這些東西打交道?似乎看出他的意思,辛少卿微笑說道:“範大人若是不願坐班,也可帶回家去,只是秘級上標著紅的文件,絕對不允許帶出衙門壹步。”
範閑大喜過望。雖然知道對方是不想看著自己在這裏礙眼,但還感激說道:“說實話,下官今日來此處還是壹頭霧水,大人若不嫌小的懶惰,小的倒願意天天在家睡大覺去。”
區區八品協律郎,敢和四品鴻臚寺少卿開這種玩笑的,範閑估計是慶國極少見的異數。辛其物聞言壹怔,旋即哈哈大笑起來,馬上又壓低了聲音說道:“範公子,東宮對您是抱很大期望的。”
範閑微微壹笑,知道了對方的身份,哪敢含糊,趕緊回應道:“請大人放心,下臣明白。家父常教訓家中子弟,身為臣子,謹守臣子之道。”
聽見這個答復,身為太子心腹的辛其物滿意地點點頭,說道:“司南伯大人壹心為國,下官向來敬佩。”
兩個又說了些不鹹不淡的話,辛少卿便出門而去。範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漸漸瞇起了眼睛。父親範建確實曾經說過,只要太子在位,那範家自然是忠於太子的,不過這話連自己都不信,對方這位明顯的東宮之人,自然也不會簡單地相信。
任範閑為談判副使,只是東宮壹次小心翼翼地嘗試,看看範家有沒有可能,往太子的椅子邊上挪壹點點,哪怕就是那麽很少的壹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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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十幾天裏,範閑真是如同那日所說,天天就把自己關在府裏睡大覺,當然,對於他來說,睡覺本身也就是修練的壹個必經過程。而關於公務方面的事情,他拿回了壹些資料之後,就交給了王啟年,讓他做主去辦去,務求要拿個很妥帖的談判方案出來。
範閑其實心裏明鏡似的,王啟年暗中會向監察院的那個老跛子匯報工作,既然如此,這種繁雜又無趣的工作,自己交給了王啟年,陳萍萍大人不管是看在母親的面子上,還是父親的面子上,總不能說讓自己在朝野之中大丟顏面,當然會處理得妥妥當當。
在利用可利用的資源上,他向來毫不客氣。
果不其然,數天之後,王啟年面容憔悴地來到雙方約定好的小屋之中,遞過來壹個厚厚的夾子。範閑好奇地打開壹看,雙眼不由亮了起來,只見裏面分成兩份,壹份是只允許鴻臚寺高級官員觀看的內部參考資料,另壹份是擬定好的與北齊談判的宗卷。
資料裏面將北齊的內部情況分析得清清楚楚,年輕皇帝與太後之間的勾心鬥角,苦荷國師是個和平主義者,諸如此類。資料裏說得清清楚楚,太後的親弟弟寧國候這次因為戰敗而被北齊文臣攻擊,所以年輕皇帝並不在乎要賠多少錢,割多少地,只要民怨壹起,反而可以借此機會割去後黨不少勢力。而太後方面因為急於平息事端,好空出手來整頓朝政,對這次談判的指示也是以忍讓為主。
這些隱藏在暗處的東西,當然不可能是慶國外交官員們所能看到的。只有監察院暗中的龐大力量,通過四處在北齊的密諜,打探得壹件件的小事,再加以組合分析,才能夠得出如此明確的結論。
“大妙。”範閑嘆息著:“有這些情報在手,鴻臚寺的官員們可要笑開花了。”他頓了頓,好奇問道:“這些情況的可靠性是多大?”
王啟年的眼角耷拉著,看來最近幾天沒有睡好:“可靠性非常高,言冰雲目前在北齊已經打開了局面,整個情報網鋪設得非常合理,互相參照,應該沒有問題。”
範閑對那個叫言冰雲的年輕公子不免生出幾分敬意,為了國家利益,安於做壹只隱在暗處的老鼠,壹做就是好幾年,身為朝廷高官之子,確實很不容易。他又哪裏知道,言冰雲之所以會可憐兮兮地呆在北齊,完全是因為自己十二歲時的那場未遂暗殺事件。如果範閑知道了這件事情,不知道會感覺歉疚還是會失笑出聲。
“王啟年,沒想到妳精於跟蹤之外,還挺擅長情報分析。”範閑心知肚明眼前這卷宗是出自哪裏,卻沒有挑破。
王啟年有苦說不出,只得囁嚅回禮,不敢居功。
“得,明天就去鴻臚寺,與少卿大人商議商議。”範閑看著王啟年欲言又止的神情,好奇問道:“還有什麽事情?”
王啟年為難說道:“大人,這份資料不能交給鴻臚寺。”
“為什麽?”
“因為……裏面涉及的機密都是最高檔的,整個鴻臚寺,包括鴻臚寺卿在內,都沒有資格接觸。”
範閑壹拍腦門,苦笑道:“那妳說怎麽辦?幹脆讓院裏通過正常渠道,直接給鴻臚寺好了。”
王啟年嘆了口氣,心想如果不是院長大人壹心想您在這次談判裏壹舉驚人,鋪平將來的仕途,又怎麽會命令整個六處連夜運轉,才寫就了這樣壹份卷宗。這卷宗看似尋常,其實卻凝結著監察院十幾分情報分析專家的心血,您要隨便就給了鴻臚寺,院長大人只怕會氣的從輪椅上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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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時分,荷顯殘意,暑氣依然,京都的行人和道上黑犬都被這天氣整得有些懨懨無神。八月初八,正是大吉之日,北齊使團與東夷使團,同時到達京都西北面最後壹處官驛,慶國皇帝特下親旨,準兩使團借住皇帝行宮,三方禮賓官擾攘數日,終於擬定了進京的日程以及安排。
京都百姓們紛紛精神壹振,覺得平凡無聊的生活裏,突然多出壹場秋雨來。在他們的心目中,這兩個國邦的來使不是來談判的,而是來交投降的國書的。
身為談判副使的範閑,自然也在迎接使團的隊伍之中,從京都西門處便候著那些兩國官員,安排他們住進了京都官群之中。北齊使團的臉色顯然不大好看,畢竟這場指揮諸侯國展開的戰役,他們是輸家,而且北齊的將士也被俘虜了不少,最關鍵的是被占了不少土地。
“少卿大人,這位是?”北齊使團中位階最高的是當朝太後的親哥哥,長寧侯。他居高臨下看著那個漂亮的公子哥,心裏極為惱怒,慶國很不重視自己,對等接待的正使,居然只是個鴻臚寺少卿倒也罷了,但居然讓這樣壹個年輕人來充任副使,不能不說是對自己的壹種蔑視。
“下官範閑,拜見侯爺。”
範閑滿臉清澈的笑容,看著敵國來客,懷中監察院的情報說得清楚,這位爺是個擺設,後方轎子裏那位搶先被宮裏人安排去別院住的壹代大家莊墨韓,才是真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