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壹章 刺楊
醉枕江山 by 月關
2025-3-10 20:30
夜色深沈,壹燈如豆。
楊帆在燈下小心地把金瘡藥撒在傷口上,又換了壹條全新的白疊布。這匹白疊布用沸水煮過,質地已經不再那麽硬,將傷處不緊不松地層層纏好,包紮結實,他才吹熄了燈,枕著雙臂往席上壹躺。
鎮上那家藥店所有的藥材不管有用沒用的,都已被費沫抄了來,所以楊帆得以用上了上好的金瘡藥,而不必嚼壹堆草藥泥敷上去。
白天的時候,契丹人壹直在忙著準備轉移的事,他們住在山裏,除了用作燃料的木材不愁,就沒有壹樣東西不缺乏的。因此所有能搬走的東西,他們都努力搬上了車,包括壹口口鐵鍋。
整個白天,院子裏都亂糟糟的,楊帆懶得再到院子裏去曬太陽,只管在房中歇息,斷斷續續地打了幾個盹兒,晚上便不太困了。
楊帆枕著雙臂,靜靜地琢磨:“傷還沒有養好,現在逃跑的話,順利逃脫的可能太小,既然如此,不如暫且虛與委蛇。
自從救了費沫性命,費沫越來越不把他當敵人看待了,這是個好兆頭,等身體養好了,縱然需要從深山裏逃脫,也比現在更有把握。
只是,失蹤這麽久,‘繼嗣堂’那邊固然是壹團糟,更糟的只怕是家裏了。朝廷不缺壹個楊湯監,太平有家國大業的重擔在肩,縱然傷心,也會很快振作起來,可是小蠻和阿奴壹定經受不起這沈重的打擊。”
楊帆籲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腰帶,他在腰帶裏,已經用炭條在壹條白疊布上寫下了自己的消息,只等明天離開的時候,再找機會丟給鎮上的百姓。
布條上面許下了厚利,撿到它的人哪怕只有萬分之壹的希望,肯把它送到官府裏去,家裏人就有希望知道他還活著的消息。
“就怕是個不識字的人撿到了,拿回去洗壹洗……,嗯!那個醫士,他肯定是識字的,明天臨走的時候隨便找個藉口到他家裏去轉轉……”
楊帆剛剛想到這裏,忽地聽到壹陣隱約的叫喊聲。
“走水啦!走水啦!”
“車子著了!”
“有人逃跑!”
旋即又有無數的牛哞馬嘶和騾子驢的叫聲響起。
楊帆連忙坐起身來,摸到拐杖站起來。
他剛剛站起,就聽院中壹聲輕微的悶哼,以楊帆超卓的耳力,還隱約聽到了利器入肉的“撲哧”聲,楊帆暗自壹驚,急忙向門前走去,拐杖落地時也特地使了柔勁,避免發出“篤篤”的聲音。
楊帆剛剛走到門口,便察覺門前光線壹閃,似有人來,楊帆急忙壹側身,避到了墻邊。
幾乎與此同時,壹條人影單刀藏於肘後,飛快地閃身進來。
沖進來的人是張書豪,後院的大火已經點燃,喊叫聲四起,只要稍遲片刻,楊帆就會醒來,雖說他的腿受了傷,還是盡快下手為宜,是以張書豪壹步跨進房門,拔腿就奔床榻。
“砰!”
楊帆掄起拐杖,狠狠壹擊敲在了張書豪的腦袋上,然後壹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前傾的身子倒拽回來,扯進自己的懷裏。同時拐棍利落地向前壹挑,搭住了鋼刀,避免鋼刀落地的聲音。
這人既然對契丹人發起攻擊,他不認為會是自己的敵人,但是他更不認為自己三言兩語就能向來人解釋清楚他是什麽人、他為什麽和契丹人在壹起等等啰哩叭嗦的問題,先把人敲暈再說。
楊帆剛剛扶住張書豪,就叫外面又是壹聲悶哼,隨即有人低喝:“快些,記著把楊帆的人頭割下來!”
楊帆心中登時壹凜,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夥本以是突襲契丹人的刺客,目標居然是他!這怎麽可能?他已然落進契丹人手中做了俘虜,究竟是什麽人不惜以對契丹人發動偷襲的手段,必欲致其於死地?
這時,後院的喊殺聲越來越響亮了,整個莊園到處壹片人喊馬嘶的聲音。
“快!遲則……”
梁爽結果了另壹角的壹個暗哨,便拔步趕來接應,他剛向房中急促地喊了壹聲,便有壹條人影從房中張牙舞爪地撲了出來。梁爽大駭,揮刀壹劈,“噗”的壹聲,鋼刀便自那道黑影胸前劃過,鮮血噴濺。
楊帆脫手把昏迷的張書豪當成暗器扔了出去,隨即壹手抄起鋼刀,壹手架起拐杖,便向門外沖去。梁爽剛剛壹刀把張書豪劈到壹邊,眼前寒光壹閃,又是壹道刀光當面劈來,楊帆出手了。
楊帆二話不說,當頭就是壹刀,只是他沒有奔著梁爽的要害,而是劈向了他的肩頭,他還想留個活口。梁爽大吃壹驚,急忙側身壹閃,楊帆右腿有傷,行動不夠利索,傷處牽動,動作壹緩,被他逃過了壹刀。
梁爽大驚道:“妳還活著?”
楊帆冷笑道:“楊某的命不是那麽好收的!”
說話間,二人手中刀“當當當”壹連碰了三記,火花壹閃,楊帆看清了梁爽的模樣。
當日費沫把本地士紳集中起來時,楊帆並未認真看過他們的模樣,後來在費沫所居的這所院落裏梁爽也很少被允許過來,楊帆也沒有見過他,因此即使看到了他的樣子,還是不知道他是誰。
楊帆正想逼問對方來歷,從院外陡然闖進六七個契丹大漢,個個手持兵刃和火把,頭前有人高喊:“大頭領,大頭領,後院……咦?”
壹見廊下正有人交手,那些契丹兵大吃壹驚,立即圍了上來。
楊帆壹見,心中電閃,陡然大喝壹聲道:“快!這些人想行刺費大頭領!”說罷,左腳壹踢,正踹在張書豪的臀部上,將那屍體貼地踹了出去,“哧溜”壹聲,滑到費沫居處門前兩尺遠處才力盡停下。
隨即,楊帆強忍痛楚,站定身子,右手拐杖毒龍般探出,疾撞梁爽的下陰,而左手的鋼刀更快壹步,斬向梁爽的脖頸。事已至此,活口是不能留了,只能讓他發揮點別的作用。
梁爽揮刀斜劈,“鏗”地壹刀將楊帆的手中刀架開,胯下隨即壹陣劇痛,痛得他連呼吸都停止了。
楊帆的左手不如右手利索,他刻意以左手刀為誘餌,那拐杖化作壹條棍影,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梁爽的下體上。
梁爽只覺壹陣蛋疼,他真的很蛋疼,因為他的蛋碎了!
最毒的蛇也有七寸,練了鐵布衫的人也有罩門,再堅強的男人這個地方挨上重重壹擊,也會暫時喪失所有的力氣。
梁爽佝僂著身子,兩顆眼珠都凸了出來,他嘶嘶地吸氣,卻連氣都吸不進去,隨即他就解脫了,楊帆緊跟著又是壹刀劈下,把他的頭和那痛楚的源頭分割了開來,梁爽重重地跌在地上,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身體,他終於不疼了!
楊帆對沖到面前的契丹兵道:“快去看看費大頭領!”
那些契丹兵壹見刺客已經被楊帆殺了,趕緊壹窩蜂向費沫的住處趕去,亂吼亂叫地道:“大頭領!大頭領!”
“我在這兒!”
費沫聽見自己人的呼喊,這才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
外面喊聲揚起,繼而院中發出刀劍碰撞的聲音時,正鼾聲大作的費沫也被驚醒了。
他屁股中箭,壹直是趴著睡的,楊帆現在是行動不便,他現在是行動不得,壹聽動靜急急壹個翻身栽到了榻下,屁股壹碰,痛得要命。
費沫不敢聲張,急忙從枕下抽出刀來,就往那兒壹趴,壹旦有人沖進來,那也只好忍痛拼了。苦等半天,終於等來了救兵,費沫不想讓手下人看見自己的糗狀,忍著痛又爬回榻上趴好,這才揚聲呼喊。
幾個契丹兵打著火把沖進房間壹看,就見費大頭領壹手持刀,烏龜似的趴在榻上,威風凜凜地喝問:“歹人可都殺了?”
幾個契丹兵異口同聲地道:“大頭領,咱們出去再說!火快燒過來了!”
……
天亮了,契丹人收拾行裝,開始離開鎮子。與此同時,駐紮在涿鹿和周邊村鎮的契丹兵也都開始整隊出發,壹邊行進,壹邊匯合。
昨夜發生在鎮上的暴動,很快就被平息了,試圖沖出莊園的人壹個也沒跑掉,逃得最遠的壹個只是逃出了莊園,被亂箭射殺,而莊園中那些莊丁則被暴怒的契丹人斫為了肉泥。
不過他們造成的損失可不小,莊園整個兒不見了,已經被燒成了壹片白地,還連累了附近的幾戶人家。
從全鎮搜刮來集中到莊園裏的糧食和布匹、衣物、被褥大部分都被燒毀了,只有前院的十幾車財物搶救及時,沒有受到太大的損毀,不過那些車子被拉著上路時,偶爾還能看見有的車上冒著陣陣青煙。
費沫趴在壹輛大車上,車上支了個簡陋的棚子,他旁邊坐著楊帆,楊帆腿上的箭傷也在昨夜的激戰中迸裂了。
楊帆問道:“這個莊園是範陽盧氏的別莊?”
費沫道:“不錯!他奶奶的,範陽盧氏,果然不愧是北地霸主,家裏幾個莊丁,居然就有這麽大的膽子!”
楊帆暗暗吸了口氣,他終於明白了。
費沫憤憤地罵了壹陣,忽又看向楊帆,問道:“妳為什麽救我?”
楊帆沈吟片刻,道:“我希望妳們的聲勢能鬧得更大壹些,妳們鬧得越兇,對匡復李唐的大事就愈加有利。如今太子被任命為元帥了,這是個好兆頭,不過……還不夠!”
費沫乜著他道:“我呸!我費某有那麽重要麽,妳救了我兩次,除了這個理由,就沒別的了?”
楊帆失笑道:“還有什麽?妳是賊,我是官,妳不會認為我是拿妳做了兄弟吧?”
費沫大笑起來:“我說,妳幹脆留下,當我的軍師,如何?”
“我不幹!”
“妳信不信我殺了妳?”
“這就是妳對救命恩人的報答麽?”
“妳奶奶的!”
費沫悻悻地罵了壹句,閉上嘴巴繼續扮烏龜。